前几天刷小红书的时候刷到一条视频,穿灰色运动服的普雷西亚多蹲在深圳南山某条老巷的热干面摊前,手里举着一次性筷子,对着镜头晃了晃,操着依旧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三年了,终于又吃到这个味道了。”评论区里全是深圳老球迷的留言,有人说“我当年就坐在你旁边一起吃过这个摊子”,有人说“欢迎回家,哈罗德”,还有人翻出了2018年冲超那天他光着膀子举着深圳队旗的照片,说“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哭了,没想到真的能等到你回来”。
作为一个跑了6年中超、中甲的体育记者,我对普雷西亚多的印象太深了,他不是那种动辄千万欧元转会费的大牌球星,甚至在哥伦比亚国内都不算顶流前锋,但他在中国联赛留下的温度,比很多来过的世界级球星都要深刻。
刚来深圳时我以为只会待半年,没想到一留就是四年
2017年冬天,23岁的普雷西亚多从哥伦比亚卡利体育转会到还在中甲的深圳佳兆业,转会费只有不到100万欧元,他后来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当时经纪人告诉他“去中国踢半年,赚点钱就回来”,他自己也做好了待几个月就走的准备,连行李都只收拾了一个箱子,连冬天的衣服都没带。
刚到深圳的第一个星期,他闹了不少笑话,不会说中文,也不会用外卖软件,训练结束饿了就晃到小区楼下的便利店,指着冰柜里的饮料比划,收银员阿姨以为他要冰红茶,给他拿了一瓶,他喝了一口就爱上了,后来整整四年,每次训练结束他都要到便利店买一瓶冰红茶,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进来就提前把冰红茶放在柜台上,还会给他塞一个免费的茶叶蛋。
第一次吃热干面也是在那个时候,队友带他去小区巷口的武汉热干面小摊,他看着黑乎乎的芝麻酱不敢下嘴,队友硬塞给他一口,他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从此每周最少要去吃两次,还特意学了一句中文“多放酸豆角,不要辣”,后来老板看见他来,不用说话就知道怎么给他做。
我第一次见他是2019年夏天,去深圳队的训练场跟队采访,那天36度的高温,训练结束所有球员都急着回更衣室吹空调,只有他留了下来,给场边等了两个多小时的十几个小球迷签名,有个小球迷带的足球瘪了,急得快哭了,他特意跑回更衣室找队务拿了个新的比赛用球,签完名递到孩子手里,还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加油,以后你也能踢职业”,那天他额头上的汗滴到签名的球衣上,印出小小的汗渍,他也没不耐烦,直到所有球迷都拿到了签名才走。
2018年的冲超战我也在现场,深圳客场5比0赢浙江毅腾,最后时刻压哨拿到中超名额,普雷西亚多那场进了两个球,终场哨响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不是和队友庆祝,是跑到客场看台下面,对着几百个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来加油的深圳球迷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赛后采访他跟我说:“我之前知道深圳球迷等了7年才回到中超,我很荣幸能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这,和这群球迷一起踢中超。”
疫情最艰难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撇下这里的朋友先走
2020年疫情爆发的时候,很多外援都想尽办法解约离开中国,普雷西亚多是当时深圳队唯一一个主动留下来的外援,他当时本来已经买好了回哥伦比亚的机票,看见新闻里说深圳缺口罩,直接把机票退了,托哥伦比亚的朋友买了1万只医用口罩,捐给了他住的小区的社区工作站。
他知道常去的热干面张老板困在武汉回不来,特意托在武汉的中国球迷给张老板转了5000块钱,说“让他先好好过日子,等回来我还去吃他的热干面”,后来他还自己录了个加油视频,对着镜头用蹩脚的中文说“武汉加油,中国加油”,视频发出来当天就上了深圳本地的热搜,很多球迷说“第一次觉得外援和我们这么近”。
我始终觉得,大家总说“外援来中国就是捞钱的”,这句话对普雷西亚多这样的球员太不公平,2020年整个赛季都是赛会制,所有球员都要封闭在酒店里,很多外援都闹着要走,普雷西亚多反而主动找教练说“我可以多踢几场,年轻球员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带他们”,那年他的工资其实已经被欠了三个月,但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抱怨过一句。
武汉解封之后张老板第一时间回到深圳,第一件事就是拎着10份热干面去训练基地找普雷西亚多,说要给他免单一个月,普雷西亚多当天就把热干面分给了全队的队友,还跟队友科普“这个是中国最好吃的面条”,被队友笑了大半年,说他是“热干面推广大使”。
离开中国的三年,我儿子学会的第一句外语是“热干面”
2021年年底,因为深圳队的财政问题,普雷西亚多不得不解约回到哥伦比亚,临走那天他在机场给送他的球迷每个人都签了名,还把自己戴了四年的运动手环送给了一个跟了他四年的女球迷,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等我”。
回到哥伦比亚之后他加盟了老东家卡利体育,每次进球之后他都会比一个心的手势,有一次进球之后他还比了个吃面条的动作,当地媒体问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是做给中国的球迷看的,我告诉他们我还记得热干面的味道,还记得他们”。
他后来跟我视频的时候说,他手机里存了2000多张在中国拍的照片,有和队友的合照,有和便利店阿姨的合照,有和张老板的合照,还有和球迷的合照,他没事就翻给儿子看,教儿子说中文,现在他5岁的儿子会说的三句中文是“你好”“谢谢”“热干面”。
去年深圳队陷入生存危机的时候,他特意录了视频给老队友加油,还在自己的海外社交平台转发了深圳球迷的募捐链接,帮老东家筹集运营资金,有哥伦比亚的网友骂他“忘了自己是哪国人”,他直接回怼“深圳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有我的朋友,我帮我的家人怎么了”。
现在我回来了,想给喜欢我的球迷再进10个球
今年年初,普雷西亚多正式官宣加盟中甲球队南京城市,消息出来那天深圳球迷的朋友圈全刷爆了,很多人说“不管你在哪踢球,只要你回中国,我们就去看你”。
他落地中国的第一天,没先去南京报到,特意绕路去了深圳,第一站就去了巷口的热干面摊,张老板看见他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半天,直接给他加了双倍的酸豆角和牛肉,两个人坐在小摊子的塑料板凳上聊了一个多小时,张老板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普雷西亚多笑着说“我答应过你们的”。
南京城市客场踢深圳队那场我也在现场,赛前热身的时候深圳球迷区集体喊他的名字,他对着球迷区鞠了好几个躬,眼眶都红了,那场比赛他进了一个球,进球之后他没有庆祝,只是对着深圳球迷的方向比了个心,全场两万多观众集体给他鼓掌,连深圳队的球员都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赛后他跟我说:“深圳是我的家,我怎么会在自己家门口庆祝进球呢。”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来中国淘金的外援,有的来了半年都没尝过一口中餐,每天只吃自己带的家乡食物,有的连俱乐部工作人员的名字都叫不上,踢完就走连个告别都没有,普雷西亚多的身价可能还不到那些大牌外援的十分之一,但他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归属感,是多少个亿都买不来的。
我们的联赛这些年总是在追求所谓的“大牌效应”,花几千万欧元买世界级球星,却忘了足球最核心的是社区属性,是球员和球迷之间的情感连接,什么是好外援?不是能拿金球奖的就是好外援,是愿意记住城市的小吃,愿意记住球迷的名字,愿意在城市遇到困难的时候站在一起的球员,才是真正的好外援。
普雷西亚多前不久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想在中国踢到退役,以后还想把家人接过来,在深圳开一家哥伦比亚风味的餐厅,旁边再开个热干面窗口,一边卖咖啡一边卖热干面,我想如果他真的开了,我一定会第一个去捧场,毕竟这个把中国当第二故乡的哥伦比亚射手,早就成了很多球迷心里的“自己人”。
足球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生意,也不是只有冠军和奖杯才值得被记住,那些在巷口吃热干面的傍晚,那些和球迷一起庆祝的夜晚,那些跨越国界的善意和温暖,才是足球最动人的本质,也是普雷西亚多留给中国联赛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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