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听到赵晓苏的名字第一反应是那位活跃在话剧舞台的演员,但在中国体育圈尤其是曲棍球领域，这三个字代表着中国女子曲棍球队最辉煌的一段记忆：2008年北京奥运会，她作为女曲队长带领队伍拼下银牌，创造了中国曲棍球项目的奥运最佳战绩，上周我在北京海淀区一所小学的曲棍球馆见到她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皮肤晒得比运动员时期还要深两个色号，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刚摔哭的7岁小姑娘擦眼泪，左手那根有点变形的小指，在给孩子系护具的时候格外显眼——那是14年前北京奥运给她留下的“终身纪念”。
奥运赛场上的“拼命三娘”：银牌是拼到指骨断裂换来的
作为曾经和赵晓苏同期采访过的体育记者,我对她运动员时期的“狠”早有耳闻，2008年北京奥运女曲半决赛对阵老牌劲旅德国队，离比赛结束还有12分钟的时候，对方选手的挥杆直接砸在了她的左手小指上，她当时疼得直接蹲在了地上，队医冲上场检查的时候，那根手指已经肿得像个紫红色的胡萝卜，轻轻一碰她就疼得打哆嗦。“队医当时说撕脱性骨折的可能性很大，让我立刻下场去医院，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赵晓苏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语气还和当年一样倔，“全场几万观众都在喊中国加油，我们离决赛就差这十几分钟，我就是把手指留在场上，也不能下场。”
最后她让队医用绷带把小拇指和无名指缠在一起,咬着牙打完了剩下的比赛，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中国女曲3:2淘汰德国闯入决赛，她直接瘫在了草地上，连抬手给队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去医院拍片子才确诊，小指末端指骨撕脱性骨折，因为当时处理不及时，后来愈合的时候长歪了，直到现在这根手指都不能完全伸直，握棍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前阵子有个刚入门的小队员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半天，问她“赵老师你的手指怎么歪歪的呀？”，她就笑着把手指举到孩子面前说：“这是奥运给我发的专属小奖牌，你以后好好练，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小奖牌’。”
很多人总觉得奥运奖牌自带光环,背后都是天赋加运气，但我始终认为，所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都是拿自己的身体在拼，赵晓苏的运动生涯里，除了这根变形的手指，还有膝盖的旧伤、腰上的筋膜炎，甚至因为长期在太阳下训练，脸上到现在还有晒出来的晒斑，她总说“体育没有捷径，你想比别人多走一步，就得比别人多摔十次”，这句话她当运动员的时候信，现在教小孩的时候也还是这么说。
退役后放弃铁饭碗：我不想让曲棍球只活在奥运镜头里
2013年全运会结束后,30岁的赵晓苏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少：有体制内的管理岗，有省队的教练邀约，甚至还有体育品牌开出高薪请她当代言人，但是她一个都没选，反而一头扎进了青少年曲棍球推广的“冷板凳”里。“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曲棍球不能只是奥运期间才有人看的冷门项目，我想让更多普通小孩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好玩”，赵晓苏说这个决定做的时候没多想，但是真干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最开始她去各个小学谈合作,很多校长连曲棍球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人把她当成搞冰球的，问她“要不要给你找个室内冰场？”，她自己印了几千份宣传单，放学的时候蹲在小学门口发，家长接过传单第一反应都是问“这个棍子会不会打着人？练这个有什么用？能中考加分吗？”，她得挨个解释半个多小时，才能说动一两个家长带孩子来上免费体验课，第一次体验课她准备了10套装备，最后只来了3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她朋友家的孩子，被硬拉过来凑数的。
那时候她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租不起专业球馆，就带着孩子在公园的空草地上练，被保安赶了好多次，直到后来有个小学校长认出了她是当年的奥运银牌得主，主动提出给她提供学校的操场当训练场地，她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过来训练的时候才上二年级，瘦得像个小豆芽，每次跑两圈就喘得不行，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家长本来是抱着“让孩子多运动锻炼身体”的心态送过来的，没想到练了一年之后，朵朵不仅不怎么生病了，还在去年北京市青少年曲棍球锦标赛上拿了U8组的最佳射手，上次学校运动会跑800米，比班里的男生跑得还快，朵朵妈妈后来特意给她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给孩子敢拼的勇气”，赵晓苏说那面锦旗现在挂在她的训练馆里，比她的奥运银牌挂的位置还显眼。
我一直觉得,中国很多小众体育项目都困在一个“奥运周期怪圈”里：四年奥运会的时候火一次，所有人都关注奖牌，奥运一结束就没人记得了，项目的后备人才永远缺，群众基础永远弱，赵晓苏选择走的这条路，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上”，但其实是在给曲棍球这个项目打地基——只有更多普通孩子愿意拿起球棍，这个项目才不会只是奖牌榜上的一个数字，才会真正有生命力。
被质疑“大材小用”？奥运选手教小学生才是最赚的事
这些年质疑赵晓苏的声音从来没断过,以前的队友跟她吃饭的时候总说“你一个奥运银牌得主，天天蹲在地上给小孩捡球，是不是太浪费了？”，还有些家长也觉得她“不务正业”：“你要是能保证我家孩子进国家队拿奖牌，我们就跟着你练，要是只是玩的话，我们不如去学篮球足球，好歹中考还能加分。”
去年就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本来被家长逼着练乒乓球，想让他走专业路线拿等级证书，但是浩浩偷偷在学校上了赵晓苏的曲棍球体验课，特别喜欢，就攒了零花钱自己报了周末的班，学了三个月之后被家长发现了，浩浩妈妈直接冲到训练馆闹，指着赵晓苏的鼻子说“你一个奥运冠军，怎么能耽误我家孩子的前途？”，赵晓苏当时没生气，拉着浩浩妈妈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训练，那天正好是小组赛，浩浩所在的队落后两个球，他摔了三次，每次都立刻爬起来继续跑，最后一分钟还助攻队友进了一个球，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是浩浩下场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给哭了的队友擦眼泪，说“没事，下次我们赢回来”。
赵晓苏当时跟浩浩妈妈说：“你让孩子练乒乓球练了半年，是不是上次输了个小组赛他回家哭了俩小时？你看他今天输了球，首先想到的是安慰队友，摔了三次没喊过一句疼，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它首先是教孩子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和别人合作，怎么在摔疼了之后还能爬起来跑，你要是只盯着能不能拿奖牌、能不能加分，那才是真的耽误孩子。”后来浩浩妈妈没再让孩子退课，现在浩浩已经是U10组的队长，去年还代表学校去上海打了全国青少年比赛，浩浩妈妈说现在孩子性格开朗了特别多，以前遇到点挫折就哭，现在考试考砸了都能笑着说“下次再努力就行”。
除了在市区的学校上课,赵晓苏每周六还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郊区的打工子弟学校上公益课，没有课时费，她还自己贴钱给孩子们买球棍和护具，去年有个小孩给她送了一幅蜡笔画，画里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银牌，旁边站着一群拿着曲棍球棍的小朋友，下面歪歪扭扭写着“赵老师是我们的超级英雄”，赵晓苏说她当年拿奥运银牌站在领奖台上都没哭，那天拿着这幅画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
很多人总觉得“奥运选手”就应该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或者坐在国家队的教练席上，去教普通小孩就是“大材小用”，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我们搞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几个拿奖牌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人格，奥运选手愿意蹲下来给小孩捡球，愿意把自己在赛场上学到的东西教给普通孩子，这从来不是浪费，反而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传承。
我的后奥运人生：比拿银牌更酷的，是让普通人也爱上曲棍球
现在赵晓苏的曲棍球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她牵头搞的北京市中小学生曲棍球联赛，今年已经有12所学校报名参加，去年还有3个她带出来的孩子入选了国少队的后备营，她笑着说“那时候的心情比我自己入选国家队还激动”，她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平时发一些曲棍球的入门教程，还有孩子们训练的日常，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经常有外地的家长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家孩子看了视频也想学曲棍球，问她有没有线上课，她现在正带着几个退役的队友一起录免费的入门教程，想让更多不在北京的孩子也能接触到这个项目。
前几天我跟她一起吃饭,她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家长问她孩子感冒了能不能训练，还有小孩给她发语音，奶声奶气地说“赵老师我今天能连续颠球20个啦”，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根变形的小指举着手机晃来晃去，特别骄傲地跟我说：“你看我现在的奖牌可比以前多太多了，每个孩子的进步，每个家长的认可，都是我的奖牌，我当年拿奥运银牌是厉害，但是现在让这么多孩子爱上曲棍球，我觉得比那时候酷多了。”
我们总在说“奥运精神”，很多人觉得奥运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那一刻，但其实我觉得，奥运精神的内核是传承，是你在赛场上收获的勇气、热爱、不服输的劲儿，不是只停留在领奖台上，而是要传递给更多普通人，让更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向前的力量，赵晓苏的选择，其实也给很多退役运动员指了一条新的路：不用非要留在体制内，也不用非要走专业教练的路线，走到普通人身边，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更多孩子心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正好赶上夕阳落下来，金色的光铺在绿色的球场上，一群穿着黄色训练服的小孩在场上跑着喊着，赵晓苏站在场边举着哨子，大声喊着“跑起来！别怕摔！”，那场景比我当年在奥运赛场看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缺更多像赵晓苏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孩子捡球的“孩子王”，因为后者，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和未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