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我刷到17岁射击小将黄雨婷拿三金的视频时,评论区有个高赞评论说:“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咱们国家第一个奥运女冠军,也是射击项目的,叫吴小旋。”我盯着这条评论愣了几秒,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刷到的路人偶遇视频:杭州西湖边上,一个头发微微发白、穿碎花连衣裙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跟路边卖莲蓬的小贩砍价,有人认出她是吴小旋,凑上去要签名,她乐呵呵地签完还塞给对方一颗刚买的莲蓬,说“小姑娘多吃点,清热”。
很少有人能把这个蹲在路边砍价的老太太,和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领奖台上那个举着金牌、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射击运动员联系在一起,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拿到奥运金牌的女运动员,吴小旋的名字曾经印在课本里、贴在宣传栏上,是整整一代人的精神偶像,但她却在巅峰时刻主动隐退,把“奥运冠军”的标签活成了人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注脚。
从“凑数的小个子替补”到改写历史的“女枪王”
吴小旋是土生土长的杭州姑娘,1974年杭州市射击队招队员的时候,16岁的她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去报名,差点因为个子太矮被刷下去,当时射击队选苗子的标准一贯是“个子高、底盘稳、胳膊长”,吴小旋站在一群候选人里比别人矮了小半头,教练捏了捏她的胳膊笑着说:“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枪比你都高,能举得动吗?”最后还是因为那年报名的女队员不够,教练才把她留下来当替补,用当时的话说就是“凑个数”。
没人对这个替补抱希望,可吴小旋自己较上了劲,那时候射击队的训练馆是旧仓库改的,冬天没有暖气,杭州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握枪的手没十分钟就冻得没知觉,吴小旋的手上每年都长满冻疮,严重的时候裂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红肉,扣扳机的时候血沾在枪把上,她擦都不擦继续练,教练心疼她让她休息两天,她咬着牙摇头:“要是比赛的时候受伤了,我能跟裁判说我休息两天再比吗?”有次训练枪托脱了砸在她右肩上,肿得老高,她偷偷买了活血化瘀的膏药贴上,连父母都没说,就怕教练让她停训。
就这么练了5年,1979年第四届全运会上,19岁的吴小旋一举拿下女子气步枪40发项目的冠军,破了全国纪录,直接进了国家队,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个当初不被看好的小个子姑娘,天生就是吃射击这碗饭的:她性子稳,趴地上练瞄准能一动不动趴三个小时,心理素质更是出奇的好,越是大赛越冷静。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是新中国第一次派队参加夏季奥运会,26岁的吴小旋跟着队伍去了美国,出发前她的肩伤就犯了,抬胳膊都费劲,教练私下找她谈话,说实在不行就弃赛,别把身体搞坏了,她没同意,跟教练说:“我练了10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就算疼死我也要打完。”
比赛当天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糟:第一轮跪射她状态不好,打完只排到第五名,旁边的美国观众一直在喊东道主选手的名字,还有人对着她吹口哨,吴小旋说那时候她反而静下来了,换立射姿势的时候,她每打一枪就深呼吸三次,满脑子只有准星和靶心,连旁边的掌声嘘声都听不见了,最后一发子弹打完,裁判举牌报出她的总成绩:581环,比第二名的美国选手整整多了3环。
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没哭,反而笑得特别开心,赛后记者采访她问最想做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想回杭州吃我妈做的西湖醋鱼,还有家门口卖的桂花藕粉。”那时候国内的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她,“中国首位奥运女冠军”的头衔传遍了大江南北,她家里收到的观众来信装了三个大麻袋,有个驻守边疆的小战士给她写了12页的信,说本来打算退伍,看了她的比赛突然觉得再苦再难都能扛,决定留在部队保家卫国,吴小旋认认真真给小战士回了信,还把自己的奥运纪念徽章寄了过去,这件事她记了几十年,后来采访的时候还说:“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拿金牌不只是我自己的事,还能给别人这么大的力量。”
巅峰退役远走他乡:我不想一辈子吃“冠军”的老本
奥运夺冠之后,吴小旋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各种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国家体委要给她安排行政职务,省队请她当总教练,还有广告商开出七位数的代言费找她拍广告,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顺理成章地走上“冠军从政”或者“冠军当教练”的路,可她的选择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只参加了1987年的全运会拿了冠军之后,就直接宣布退役,拒绝了所有的行政邀约和代言,去杭州市体委当了一个普通的科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青少年射击比赛做后勤,下班之后就去幼儿园接儿子,回家买菜做饭,跟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当时身边很多人说她傻:“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去做个小科员,你这冠军不是白拿了吗?”吴小旋从来不跟人争辩,她那时候跟家里人说:“我打枪是因为我喜欢射击,不是为了拿个冠军头衔吃一辈子,这个荣誉是国家给我的,不是我用来换好处的资本。”
1991年,吴小旋跟着丈夫去美国洛杉矶定居,一开始她在当地的一家射击俱乐部当教练,教当地的孩子练射击,后来发现很多华人小孩不会说中文,她干脆开了个小小的中文托管班,平时给孩子上中文课,周末才去俱乐部教射击,她儿子直到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妈妈是奥运冠军:那天学校办奥运主题活动,老师翻出历史课本里吴小旋领奖的照片,全班同学都喊“这不是你妈妈吗”,儿子放学回家举着课本问她,她轻描淡写地说:“哦,那是妈妈年轻时候参加比赛拿的一个小奖,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之前看过一个2019年的采访,当地华人社团办奥运纪念活动,主办方给吴小旋准备的背景板上写着“奥运首金女王吴小旋”,她看见之后直接找主办方要求把字改了,就写“吴小旋”三个字就行,她说:“什么女王不女王的,我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我受不起。”现在的吴小旋,每天早上起来跟着小区里的老太太跳半小时广场舞,回家之后摆弄她养的几十盆多肉,周末偶尔去射击场打两枪玩,再也不看成绩,就是图个开心。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吴小旋回来当火炬手,跑第三棒,路边好多年轻人认出她,举着手机喊她的名字,她跑的时候特意放慢速度,跟大家挥手打招呼,跑完之后还蹲在路边给几个学生签名,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没留在体育圈当领导,她笑着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这辈子想打的比赛都打了,想拿的奖都拿了,现在不用开会不用应酬,想吃西湖醋鱼就买张机票飞回来,想晒太阳就去海边逛,我觉得我比绝大多数人都幸福。”
别让“冠军光环”,困住任何一个运动员的人生
我有时候看网上的评论,总觉得大家对“奥运冠军”这个身份,有着太多刻板的期待:好像拿了冠军之后,要么就得当高官,要么就得当国家队教练,要么就得进娱乐圈赚大钱,但凡走了一条不符合大家预期的路,浪费天赋”“对不起国家培养”,前几年有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卖面包被骂“不务正业”,有冠军去当体育老师被说“混得太差”,还有人拿着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说“你看当年的奥运冠军现在居然在摆地摊,太惨了”。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会想起吴小旋,她的人生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中国第一个奥运女冠军的头衔,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没被这个头衔绑架,她清醒地知道,“奥运冠军”只是她人生一段经历的勋章,不是绑住她一辈子的枷锁,很多人说她“浪费了冠军的资源”,可在我看来,她才是把奥运精神活透了的人: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运动员在拿了金牌之后,活成公众期待的样子,而是让他们在突破自我的极限之后,拥有更多选择人生的底气,有权利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两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运动员开始打破这种刻板印象:杨倩拿了奥运冠军之后去上综艺、接代言,有人骂她“不务正业”,可她照样按自己的节奏读书、训练、过自己的小日子;苏翊鸣拿了金牌之后没有一头扎进娱乐圈,反而回去上学、继续练单板,去实现自己的滑雪梦想;还有很多没有拿到金牌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去当健身教练、去开网店、去做普通的上班族,也都过得有滋有味。
我始终觉得,我们不需要把奥运冠军捧上神坛,更不需要用“冠军”的标签去绑架他们的人生,吴小旋曾经跟省队的小队员说过一句话:“你们首先是你们自己,其次才是运动员,才是冠军,不要为了拿金牌活,要为了你自己活。”这句话其实适用于所有人:我们终其一生,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是为了攒一堆别人眼里的“光鲜标签”,而是为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前几天刷到吴小旋的近况,她今年已经66岁了,夏天回杭州住了两个月,每天早上绕着西湖散步,偶尔去以前的省队看小队员训练,有人要跟她合影她从来都不拒绝,签名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写什么“奥运冠军吴小旋”,就简简单单签自己的名字,她就像西湖里的荷花,开过最艳的那季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结自己的莲蓬,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拿曾经的盛放说事。
从1984年夺冠到现在,39年过去了,很多人已经忘了吴小旋的名字,可她从来不在乎,她不需要别人记得她是中国第一个奥运女冠军,她只要自己知道,这辈子活得尽兴、活得自在、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就足够了,这样的人生,比拿十块金牌都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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