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1日晚,我在济南历下区的露天烧烤摊蹲卡塔尔世界杯的第二场小组赛,英格兰对阵伊朗,烤串的炭烟混着初冬的冷风飘得满街都是,隔壁桌坐了个留着卷胡子的伊朗小伙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伊朗队7号阿兹蒙的球衣,手里攥着一罐无醇啤酒,指节都捏得泛白。
开场前的国歌环节,我眼睁睁看着场上11个伊朗球员全部紧闭嘴唇,没有一个人开口跟着旋律唱歌,转播镜头扫到看台上的伊朗女球迷,有人摘了黑色头巾哭,有人举着写着“女性、生命、自由”的手绘牌子,旁边的伊朗小伙子突然就崩不住了,眼泪吧嗒一声砸在面前的烤羊腰盘子上,油花溅了一点在他的球衣号码上,他也没擦。
后来我给他递了纸巾,才知道他叫阿里,是山东大学的留学生,那天他特意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从章丘校区跑到市区,就为了找个有大屏幕的地方看这场球,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他跟我讲了好多伊朗的事,讲他妹妹因为在大学校园里摘了头巾被道德警察关了三天,讲他爸爸开了20年的汽配厂因为制裁买不到进口零件倒闭了,讲他从小到大踢野球,从来没有穿过一双正品的专业球鞋,那天我才明白,伊朗国家队身上穿的哪里是普通的球衣啊,那是千万个伊朗普通人的人生,缝在一起拼成的战袍。
拒唱国歌的11个人:站在世界舞台上,为沉默的同胞发声
后来我查了当时的新闻才知道,伊朗队赛前拒唱国歌的选择,是顶着巨大压力做的,2022年9月,22岁的伊朗女孩阿米尼因为头巾佩戴不符合规范,被道德警察拘留期间意外死亡,整个伊朗爆发了持续数月的抗议活动,无数女性走上街头摘下头巾,呼吁性别平等,而伊朗国家队作为整个国家最受关注的群体,在世界杯开幕前就收到了两方面的压力:伊朗国内的保守势力要求他们必须在世界杯上和官方立场保持一致,否则回国后会面临严厉的处罚;而普通民众则希望他们能利用世界杯这个全球关注的舞台,为国内的女性发声。
阿里当时跟我说,赛前他和国内的朋友打赌,说伊朗队肯定不会唱国歌,“我知道他们的,这些球员很多都是穷人家出来的,他们知道普通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要是他们唱了,回去会被所有人骂的。”
事实也确实如阿里所料,队长哈伊萨菲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接对着全世界的镜头说:“我们必须为我们的人民而战,我们的人民不开心,我们没有办法唱歌。”后来还有媒体爆料,伊朗足协和政府官员赛前曾经威胁球员,说如果他们拒绝唱国歌,或者做出任何声援抗议活动的动作,他们的家属会被约谈甚至报复,可这些拿着月薪可能还不如欧洲五大联赛球员周薪零头的球员,还是站在了人民这边。
我当时在自己的球迷公号里写过一段话,现在再看还是觉得没错:总有一些人觉得,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不唱国歌就是不爱国,可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国?是对着镜头装模作样唱赞歌,转头就对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还是明知道自己站出来会被报复,还是要把普通人的声音送到全世界面前?伊朗队的11个球员给了我们答案:真正的爱国,爱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虚无的符号。
后来伊朗队结束世界杯征程回国,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官方的表彰,甚至有几个球员被禁止参加接下来的国家队比赛,可伊朗国内的老百姓自发举着他们的海报去机场接他们,有人给他们送花,有人给他们塞自己家做的饭,阿里说他妹妹当时也去了机场,她摘了头巾站在人群里,举着写着哈伊萨菲名字的牌子,“那是她第一次不用遮着脸站在公共场合,她说那是这些球员给她的勇气。”
在制裁的缝隙里踢球:他们连球鞋都要自己凑,却能踢赢世界第三
很多人对伊朗足球的印象可能停留在“波斯铁骑”的硬朗风格,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踢球环境到底有多难,因为常年受到西方制裁,伊朗足球几乎是在夹缝里生存:联赛的赞助商跑了大半,球员的工资经常拖欠大半年;国外的运动品牌不敢给他们提供装备,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时候,耐克直接宣布停止给伊朗国家队提供球鞋,球员们只能自己找私人渠道买鞋,有的球员甚至穿着自己穿了半年的旧鞋上场踢比赛;想请外教?人家不愿意冒着被制裁的风险来;想送年轻球员去欧洲训练?签证能卡你半年。
我2021年在苏州赛区采访中超联赛的时候,见过当时在深圳队效力的伊朗后卫普拉利甘吉,那次采访结束之后,我帮他搬了一次行李,他的三个大行李箱里,一半是儿童退烧药,一半是女性用的卫生巾,他当时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伊朗国内因为制裁,这些常用物资特别缺,价格涨了五六倍还买不到,他每次回国都要带两大箱,“这些东西比我赚的工资还重要,我邻居家的孩子上次发烧,等了三天都没买到药,差点烧出肺炎。”他还说,伊朗国家队的球员只要去国外比赛,回国的时候行李箱里全是这些物资,分给自己的亲戚朋友,还有俱乐部的青训小孩。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伊朗足球还是练出了一批能在欧洲五大联赛站稳脚跟的球员:在波尔图拿过葡超金靴的塔雷米,在罗马踢球的阿兹蒙,还有那个手抛球能扔60米的门将贝兰万德,贝兰万德的故事我每次讲给身边的球迷听,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出生在伊朗的一个牧民家庭,小时候家里穷得连足球都买不起,只能用旧袜子裹着布当球踢,为了凑去俱乐部试训的路费,他在洗车店打了三个月的工,睡过公园的长椅,吃过别人剩下的馕,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世界杯上扑出了C罗的点球,成了整个伊朗的英雄。
2024年卡塔尔亚洲杯上,伊朗队3比0赢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日本队,那场球我和阿里在线上连麦看的,他在宿舍里跳得差点把床板踩断,边喊边哭,说“你看你看,我们连球鞋都要自己买,还是能赢日本队!”我当时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普通球迷喜欢伊朗队:我们见多了靠着金元堆出来的豪门球队,见多了拿着天价年薪却在场上划水的球星,可伊朗队不一样,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就靠着这股劲,他们能在世界杯上和英格兰踢得有来有回,能把亚洲第一的日本队打服。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韧劲,伊朗队告诉所有普通人:就算你的人生被各种各样的“制裁”堵得只剩一条缝,只要你肯跑,还是能抱着足球从缝里钻出来,让全世界看见你。
背着千万人的愿望奔跑:足球是他们给普通人的光
亚洲杯结束之后,阿里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是德黑兰街头的庆祝场景:大街上挤满了人,有男有女,很多女孩都摘了头巾,举着伊朗队的海报唱歌跳舞,有人甚至爬到了汽车顶上欢呼,阿里说他妹妹当时也在人群里,她穿着阿兹蒙的球衣,举着自己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以后也要去踢足球”。
你看,伊朗国家队的球员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都在给普通人的生活照进一点光,我身边有个开网约车的王哥,是伊朗队的死忠粉,他车上挂的挂件就是伊朗队的队徽,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踢职业足球,但是家里穷,供不起他去足校,后来就出来开网约车了,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赚的钱刚够供孩子上学,但他每次看伊朗队踢球,就觉得浑身有劲儿:“你看人家伊朗的球员,小时候饭都吃不饱,连球鞋都穿不起,还能踢到世界杯上去,我这点苦算啥?”他现在每天收车之后都会去家附近的公园踢两个小时野球,他儿子现在在当地的足校训练,他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踢出来,“以后也进国家队,替我圆了这个梦。”
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支远在西亚的球队?说白了,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坎”:可能是35岁被裁员找不到工作,可能是攒了十年的钱还是付不起首付,可能是想为不公的事发声却怕被报复,可能是拼尽全力还是过不好普通的日子,可伊朗队告诉我们:你手里的球鞋是旧的没关系,你站的舞台比别人小没关系,你就算站在全世界的目光里,也可以选择不唱你不想唱的歌,也可以为你在乎的人站出来,也可以把球踢进最厉害的对手的球门里。
前几天阿里跟我说,他今年6月就要毕业了,打算回德黑兰开一个免费的足球青训营,专门教穷人家的孩子踢球,他妹妹现在已经报名当志愿者了,以后要教小女孩踢球,不用带头巾,他给我发了一张青训营试运营的照片,照片里一群小女孩在草地上跑,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抱着掉了皮的足球,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想起2022年那个烧烤摊的晚上,阿里哭着跟我说:“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们的球员站在球场上,不用想着要为谁发声,不用害怕回国被报复,就只是好好踢球,为了快乐踢球。”
你看,这一天好像已经不远了,而伊朗国家队的那些球员,他们跑过的每一步,都在把这个日子拉得更近一点,毕竟,只要你一直往前跑,风总会吹到你脸上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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