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杭州傍晚已经有了凉意,上周我去临平星桥社区的露天球场打球，老远就听见哨子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飘过来——穿洗得发白的李宁省队训练服的陈教练正叉着腰站在三分线外，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喊着让排在队尾的小胖墩把膝盖抬高点，场边的桂花落了半凳，他揣在兜里的创可贴露出来个角，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是刚才训练间隙给小孩买饮料剩下的。
我认识陈教练是去年夏天,那时候我来这个球场打野球，总看见他带着一群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小孩排着队练运球，不像别的培训机构教练抱着个保温杯在边上刷手机，陈教练永远是蹲在地上给小孩纠正动作，裤子膝盖的位置永远沾着灰，那天我坐场边休息，刚好撞见个穿西装的家长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被他一把推了回去，脸拉得老长，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是学员浩浩的爸爸，做电商生意的，这背后的故事，比我看过的所有篮球励志片都戳人。
被家长追着塞红包的陈教练，从来只收10块钱场地费
浩浩爸妈之前为了让他减肥加练体育,一年前花两万多报了个网红篮球私教课，一节课398，教练每次上课都给小孩拍好多胯下运球、转身的慢动作视频，浩浩妈妈发朋友圈总能收获几十上百个赞，说“我家儿子未来是要打CBA的”，结果去年区里小学生U10联赛，浩浩上场连运球过半场都费劲，被对面断了12次，下来蹲在替补席哭了半个小时，说“教练没教过我有人抢球的时候该怎么办”。
后来浩浩妈妈偶然撞见陈教练在社区球场带小孩,抱着试试的心态让浩浩跟着练，一学期下来，浩浩不仅在今年的联赛里拿了U10组的亚军，从小犯的哮喘都半年没发作过，浩浩爸爸过意不去，包了五千块的红包塞给陈教练，就出现了我之前撞见的那一幕。“你要是给我这个钱，下次就别让娃来了。”陈教练当时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我带他们不是为了赚钱，是我自己这辈子就爱这玩意儿，看着小孩打球我高兴。”
陈教练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浙江省青年队的主力后卫，本来已经拿到了国家队的试训通知，结果1998年打全运会预选赛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十字韧带直接断了，职业生涯提前结束，后来他在市体校当教练到退休，闲不住就来社区球场免费带小孩，每次上课只让家长分摊10块钱的场地照明费，多一分都不收，他的运动包永远像个百宝箱：创可贴、补充能量的葡萄糖片、给小孩擦汗的纯棉毛巾、赢了比赛当奖品的球星卡，全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上次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摔破了膝盖,陈教练蹲下来给小孩贴创可贴，我听见他小声跟小孩说“我年轻的时候摔得比这狠多了，哭什么，下次打球注意点就行”，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有点鼻酸，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的教练，张嘴就是“我们这的学员有多少进了省队”“报我们的精英包保你中考体育满分”，把体育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像陈教练这样把小孩的热爱放在第一位的，我是第一次见。
我看过太多人“办了年卡就再也没去过球馆”，陈教练的课却让小孩哭着不肯走
我身边有太多朋友,心血来潮想健身想打球，花几千块办了年卡，去了两次就再也没露过面，问就是“太累了”“没时间”，我之前也觉得，现在的小孩吃不了苦，直到我看见陈教练带的小孩，周五放学背着篮球包跑着来球场，训练到晚上九点家长来催都不肯走，上次打友谊赛输了，一群小孩围着陈教练哭，说“下周我们肯定赢回来”。
为什么陈教练的课这么有魔力？我蹲在边上看了两次就懂了：那些网红培训机构教的都是摆拍好看的花活，什么转身过人、胯下运球迷惑动作，拍出来发朋友圈好看，实则根本不实用，陈教练教小孩，前三个月全是基础：运球要低到膝盖以下，三步篮要先迈哪只脚，防守的时候要把双手举起来，哪怕练得枯燥，也绝不提前教花活。
他从来不会因为小孩学不会就骂人,上次有个小孩练了半个月还是走步，陈教练就陪着他一遍一遍走，走了四十多遍，小孩终于走对了，他比小孩还高兴，当场就把自己藏了好久的姚明新秀球星卡送给了小孩。“我带小孩训练，首先得让他们觉得打球是开心的，不是来完成任务的。”陈教练跟我说，“你要是一上来就骂，说你怎么这么笨，那小孩肯定再也不想碰球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些年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家长要么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不好的小孩才去搞体育”，要么就是觉得“搞体育就得当成职业，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体育哪里是这么功利的东西啊？你打球的时候学会的团队配合，输球的时候咬着牙追分的韧性，每天早起训练练出来的自律，这些东西是你考多少分、拿多少奖状都换不来的。
我之前有个同事,上学的时候是大学校队的前锋，后来做互联网创业，连续三个项目都黄了，欠了几十万的债，我们都以为他要垮了，结果他第二个星期就拿着新的项目书去拉投资了，他跟我说“当年打CUBA，我们队落后20分最后都追回来了，不就是输一次吗，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这就是体育刻在人骨子里的东西，它不会让你一辈子都赢，但会教你输了也能爬起来。
陈教练说“我这辈子没进过国家队，可我带的小孩说不定能站到奥运赛场上”
陈教练的手机屏保是他年轻的时候穿省队队服的照片,每次提起当年受伤退役的事，他都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可他带小孩训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上国家队的队服，现在带这些小孩，也不是指望每个人都能打职业，就是不想让有天赋的小孩像他当年一样留下遗憾。
小宇是陈教练去年捡来的“好苗子”，爸妈是安徽来杭州打工的，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每天忙到半夜，没人管他，他就天天放学了在球场瞎打，穿的是表哥穿小了的旧篮球鞋，鞋底都磨平了，陈教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跳起来能摸到场边的篮网，比同龄的小孩弹跳高了二十多公分，球感也特别灵，看别人做一遍上篮动作自己就能学会。
陈教练当天就去了小宇家的水果店,跟他爸妈说“以后让这娃每天放学来我这训练，不用交钱，鞋我给他买”，现在小宇的篮球鞋都是陈教练用自己的退休金买的，去年年底市体校来选人，小宇摸高跳了3米1，体校的教练当时眼睛就直了，说这小孩是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上周我去球场，看见小宇穿着新的市体校队服，给陈教练递了一瓶冰红茶，说“陈教练，我以后要是进了国家队，第一个给你发金牌”。
我这些年总在网上看见有人骂中国篮球不行,骂国家队成绩差，骂CBA球员拿高薪不干活，可很少有人想过，我们的基层体育土壤有多贫瘠，多少有天赋的小孩，因为家里没钱报几万块的培训班，直接被挡在了门外；多少小孩碰到只会教花活的网红教练，天赋直接被磨没了；多少社区的球场锁着门不让进，小孩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我们不缺能打职业联赛的顶级球员，不缺造价几个亿的体育馆，缺的是陈教练这样沉下心来在基层做事的普通人，缺的是让每个普通小孩都能免费打球的场地。
别总把“体育强国”挂在嘴边，先让每个社区都有一个陈教练
上个月国家发布了新的全民健身计划,说要在2035年建成体育强国，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是每个社区都能有一个陈教练，有一片随时能进的露天球场，那体育强国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看见每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运动场，退休的运动员免费给小孩上体育课，所以日本的篮球、足球普及率都特别高，哪怕个子不高，也能在国际赛场上拿到好成绩，我们现在总想着砸钱搞顶级赛事，请大牌球星，却忘了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上，不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在每个社区的露天球场上，在每个拿着篮球跑的小孩脸上，在陈教练这样的基层教练的哨声里。
上周六我去球场打球,刚好赶上陈教练带的U12队和旁边中学的校队打友谊赛，最后一秒钟小宇投了个三分绝杀，一群小孩冲上去抱着陈教练跳，陈教练笑得满脸褶子，手里还攥着刚才给小孩擦血的创可贴，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听见陈教练跟小宇说“以后要是真打出来了，别忘了回这个球场看看，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晚风把球场边的桂花吹得落了一地,我背着球包往家走，突然觉得特别踏实，我们总说要寻找中国体育的出路，其实出路根本不在什么高深的战术里，不在天价的青训营里，就在陈教练这样的普通人的热爱里，就在每个小孩抱着篮球跑的脚步声里，只要有越来越多像陈教练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在基层做一点小事，中国篮球，乃至中国体育的未来，肯定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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