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实验中学的篮球场围栏外,手里攥着化了一半的冰可乐,看初三组的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穿白色球服的7号抱着球往内线冲,眼看就要投出绝杀球,场边穿灰色裁判服的姑娘一声哨响,抬手比了个进攻犯规的手势。 全场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白队的替补席炸了锅,7号站在篮底下愣了几秒,突然把球往地上一砸,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我也皱了皱眉,正想掏出手机发个朋友圈吐槽“现在校园赛都有黑哨”,转头就看见那裁判姑娘摘下挂在领口的执法记录仪,蹲到小孩旁边,指着屏幕上的慢动作跟他说:“你刚才抬肘的时候,是不是打到防守同学的下巴了?你看他现在嘴角还红着。” 这个裁判我认识,叫何悦,是我发小的师妹,体育学院大四的学生,我们都叫她小何,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请她喝奶茶,她把磨得发旧的裁判服往旁边一搭,掏出揣在口袋里的哨子擦了擦,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看了这么多年球,骂过无数次裁判,却从来没认真了解过,那一声哨响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130块的摩腾哨,吹过7年无人喝彩的赛场
小何当裁判的契机说起来有点“赌气”的意思,初二那年她是班女篮的队长,打年级决赛的时候,对面班的家长找了个相熟的兼职裁判来吹比赛,整场偏哨偏得离谱,她们班最后输了1分,一群小姑娘抱着球在球场上哭,那个裁判站在旁边翻着白眼说“女生打什么球,输了就输了”。 小何那时候抹着眼泪跟队友说:“以后我要当最公正的裁判,绝不让任何人受这种委屈。” 高中她考了三级裁判证,上大学之后又考了一级,现在正在备战国考裁判,她兜里那只哨子是摩腾的,130块钱,是她大一的时候发了半个月传单赚的钱买的,这哨子掉过三次,每次都被她找回来了,上次吹社区野球赛,哨子掉进了排水沟里,她蹲在路边掏了20分钟,指甲盖都劈了,掏出来的时候哨子上沾了泥,她宝贝得不行,用矿泉水冲了三遍,又用酒精棉擦了十分钟。 我问她吹一场比赛能赚多少钱,她掰着手指头算:“校园赛一场80,野球局一场150,省级大学生联赛主裁一场300,要是吹那种中年老板的商业局,能给到500,但我不爱去,他们总想着让我吹偏哨,没意思。”上个月她吹一个社区中年组的比赛,有个留胡子的大哥被吹了走步,当场就把球往地上一砸,指着她的鼻子骂“小姑娘家家的懂不懂球,瞎吹什么”,小何也不生气,掏出平板调出刚才的慢动作,对着大哥放了三遍:“哥你看,你持球的时候中枢脚动了三次,确实是走步,我要是给你漏了,对面的叔叔们也不同意对不对?”那大哥看完脸都红了,赛后特意跑到便利店给她买了瓶冰红茶,一个劲地道歉。 我之前总觉得,裁判是比赛里最“多余”的角色:大家正看得起劲呢,他一声哨就把节奏打断了,只要吹了自己支持的队犯规,第一反应就是“黑哨”,可认识小何之后我才知道,绝大多数基层裁判,赚的钱可能连油费和防晒霜钱都不够,全靠那点热爱撑着,38度的大夏天,在太阳底下跑两个小时,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吹错一个判罚要被几十个人围着骂,图什么啊?就像小何说的:“我吹的不是哨,是大家打球的那份开心,我吹得公正,大家才能打得踏实,输了赢了都心服口服,这就够了。” 真的,我们总对着职业赛场上的球星欢呼,却忘了那些站在边线旁的裁判,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输给在场上奔跑的球员。
没有转播的赛场,哨声是普通人的快乐保护伞
除了小何,我还认识一个当了10年义务裁判的老陈,今年62岁,是退休的体育老师,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老小区里,每天早上提着个布袋子去公园的篮球场,义务给打球的老头们当裁判,他的哨子是5块钱的塑料哨,哨绳是他老伴用红毛线编的,挂在脖子上特别显眼。 去年冬天我去公园打球,刚好碰到两个老头吵起来了——张大爷抢篮板的时候拉了李大爷的胳膊,李大爷一肘子怼到了张大爷的肋骨上,俩老头加起来快130岁了,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动手,老陈一声哨响,吹了个暂停,从布袋子里掏出两个热包子递过去:“吵啥啊吵,先垫垫肚子,我刚才站得清清楚楚,老张你先拉人犯规,老李你后肘击犯规,各打五十大板,接下来好好打,输的那队晚上请喝羊汤,行不行?”俩老头盯着包子看了两秒,“噗嗤”一声就笑了,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勾着肩膀就上场了,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俩真的拉着老陈去喝羊汤了,三个人喝了两斤白酒,拍着肩膀称兄道弟。 我自己去年参加公司篮球赛的时候,也跟裁判起过冲突,我们队的后卫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绊了一下,摔得膝盖都破了,裁判就在旁边站着,愣是没吹,我们当时都炸了,围上去要说法,七嘴八舌地骂他黑哨,那裁判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没说,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特意跑到我们替补席来,给我们递了创可贴,一个劲地道歉:“刚才我角度被挡住了,真没看见,下半场我多注意你们这边的动作,对不起啊。”下半场他果然盯得紧,对面有两次小动作都被他抓了,最后我们虽然输了3分,但全队都心服口服,赛后我们拉着他一起去撸串,才知道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周末出来赚点生活费,那天是他第一次吹社会局,紧张得手都在抖。 你看,我们平时在电视上看NBA、看世界杯,那些职业裁判的哨子,决定着千万奖金、顶级荣誉,可世界上99%的哨声,其实都吹在没有转播、没有奖金的野球场、校园赛、社区赛里,这些哨声不管你拿不拿冠军,不管你有没有流量,管的就是普通人打球的那点快乐:是学生仔们打班赛赢了能抱一箱脉动回教室,是老头们赢了球能去喝碗羊汤,是上班族打个夜球能疏解一周的压力,要是没有这些裁判的哨声,野球场不知道要吵多少架、打多少架,大家哪还有心思打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顶级赛场上的星光,是普通人在球场上挥洒的汗水,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也能在规则里享受公平的快乐,而那些不怎么起眼的裁判,就是这份快乐的保护伞。
哨声落定的时候,只有规则,没有例外
小何跟我说过她当裁判以来最难受的一件事:去年她吹省大学生女子联赛的决赛,对阵的两支队伍里,有一支的队长是她的同班同学,俩人平时一起吃饭、一起训练,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比赛最后10秒,两队打平,她同学持球突破的时候推了防守人一把,小何想都没想就吹了进攻犯规,最后对方队罚篮赢了比赛。 赛后她同学一个星期没理她,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宿舍见面都绕着走,小何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去找她,跟她说:“我知道你为这场比赛准备了一年,我也想让你赢,但是你刚才确实推人了,我要是不吹,我对不起我练了这么多年的裁判,也对不起你练了这么久的球——你要是凭真本事赢,我比谁都开心,但是靠偏哨赢,你自己也不会舒服对不对?”她同学听完抱着她哭了半天,说自己当时太想赢了,确实推了人,现在想通了,来年再打回来。 老陈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前两年他吹街道组织的职工篮球赛,有个带队的是街道的张主任,打球的时候三步上篮走了四步,老陈当场就吹了走步,旁边的工作人员偷偷拽他的袖子,小声说“那是张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老陈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我管他什么主任,在球场上他就是个球员,规则面前谁都不好使。”赛后张主任特意过来跟老陈握手,说:“陈老师你吹得对,就是要公正,不然大家打球都没劲。” 你看,裁判这份工作,最难得的不是你背熟了多少条规则,是你敢吹,是你不偏不倚,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不是说你一定要赢,是说不管你是学生还是领导,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在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哨声一响,大家都得听,这就是最朴素的公平观。 这种公平观不止在球场上有用,放在生活里也一样:我们上班要遵守公司的制度,过马路要遵守交通规则,做人要有底线,这些不就是我们生活里的“哨声”吗?只有人人都守规则,这个社会才能像一场公平的球赛一样,大家玩得都开心,要是有人总想搞特殊,总想让哨子偏着自己,那最后肯定没人愿意跟你玩了。
被骂出来的裁判,也需要多一点掌声
我问小何吹了这么多年比赛,有没有觉得委屈的时候,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我看去年的一个新闻:某个野球场上,裁判吹了一个进攻犯规,被输了球的球员围起来打,鼻梁都骨折了,小何说她看完那个新闻哭了好久,她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上次吹一个商业局,老板的队输了,赛后堵在停车场骂她,说她收了对面的钱,她把执法记录仪的内容导出来给所有人看,证明自己没有偏哨,可还是有人在背地里说她“肯定是收了好处”。 “所以我现在吹比赛,一定会把执法记录仪别在领口,不是为了防球员,是为了万一有争议,我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小何擦了擦哨子,笑着说,“不过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挺好的,上次吹小学的比赛,有个小球员打完比赛给我塞了一颗糖,说姐姐你吹得好,我就觉得什么委屈都没了。” 说真的,我们看球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站在自己支持的队伍那边,只要裁判吹了我方的犯规,第一反应就是“黑哨”,很少有人站在裁判的角度想一想:他可能只是角度不好没看见,可能是你确实犯规了,他没有必要针对任何人,职业裁判尚且有容错率,更何况这些只是兼职赚点零花钱、或者纯靠热爱来吹比赛的普通人呢? 那天实验中学的比赛结束之后,那个哭了的7号小孩特意跑过来找小何,红着脸说:“姐姐对不起,刚才我不该砸球,我以后也想当你这样的裁判。”小何笑得眼睛都弯了,掏出自己备用的塑料哨子塞给小孩,说:“那你要记住哦,以后吹哨的时候,一定要公正,不能偏向任何人。”小孩攥着哨子用力点头,跑远的时候还吹了两声,哨声清脆,飘在操场的上空。 你看,哨声响起的时候,从来不是比赛的结束,它是公平的开始,是热爱的传承,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需要这样一声哨:它提醒我们守规则,提醒我们要公正,提醒我们永远不要忘了最初的那份热爱,下次再去球场打球的时候,要是裁判吹了你犯规,先别急着骂,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犯了规,比赛结束的时候,要是觉得他吹得不错,别忘了给他递瓶水,说一声“辛苦了”——那些站在边线旁的守护者,也值得我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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