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河北射击队探班,我在训练场入口的树荫下撞见了赵颖慧,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个穿射击服的小姑娘剥橘子,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指节还因为用力攥着枪带泛着白。“我19岁那年在悉尼奥运会赛场哭的比你还凶,隐形眼镜都被眼泪冲出来挂在脸颊上,半天摸不到。”她把橘子瓣塞到小姑娘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看你好歹还进了决赛,我当年连决赛门槛都没摸着,这不也活到现在还成了你教练?”
小姑娘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蹦蹦跳跳地回了训练场,赵颖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很明显,完全看不出她曾经是全中国被骂得最狠的“天才少女”。
19岁的悉尼之殇,她被“首金”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的年轻观众可能对赵颖慧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倒退23年,她是全中国最被寄予厚望的体育新星,1999年,18岁的赵颖慧接连拿下全国射击锦标赛冠军、世界杯汉城站冠军,甚至把世界纪录提高了0.5环,所有人都默认: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首金,注定是这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的。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媒体报道有多夸张,出征悉尼之前,有报纸直接在头版写了“首金稳了”,甚至提前写好了夺冠的通稿就等比赛结束发,赵颖慧后来跟我说,出发前她接受采访被问“紧张吗”,她还笑嘻嘻地说“我连奥运村食堂的芒果布丁都提前打听好了,比完赛要吃三大碗”,可真到了比赛前三天,她整个人都绷断了弦:每天凌晨两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天亮,吃饭的时候拿着筷子手都在抖,教练跟她说话她半天反应不过来。
资格赛最后一组打完,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脑子一片空白:第九名,差一名进决赛,她攥着枪站在靶位前愣了三分钟,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连教练过来拉她都没反应,下场的时候通道里挤满了记者,话筒几乎怼到她脸上,她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躲在卫生间里哭了一个小时,最后是队里的工作人员把她裹在大衣里偷偷带回了奥运村。
回国的时候她特意选了最晚的航班走特殊通道,可刚出闸口就看见爸妈举着她爱吃的糖葫芦站在那里,她抱着妈妈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说“我对不起大家,我把首金弄丢了”,那段时间她不敢看电视不敢看报纸,甚至不敢出门,楼下邻居聊天说“赵家那姑娘看着挺厉害,关键时刻掉链子”,她听见了就躲在家里哭,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端到面前也咽不下,半个月瘦了8斤。
我问过她恨不恨当时骂她的人,她摇了摇头:“那时候大家对金牌的执念太深了,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成了所有人期待的载体,换个角度想,我19岁就经历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压力,也算赚了。”但我始终觉得,那时候的我们太残忍了,我们把“为国争光”的沉重枷锁硬生生套在一个19岁的小姑娘身上,却忘了她首先是个会紧张会害怕的孩子,连“输”的权利都不肯给她。
花了6年和自己和解,她把踩过的坑变成小队员的路标
悉尼之后赵颖慧又练了四年,2004年雅典奥运会她再一次站在了首金的赛场上,最后拿了第四,还是没摸到奖牌,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崩溃,可她下场的时候反而笑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说“我已经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了,没遗憾”。
没人知道这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特意报了心理学的在职研究生,一边训练一边上课,把自己当成案例分析,写了厚厚的三本情绪日记;每次赛前紧张到失眠的时候,她就绕着训练基地的操场走圈,走满5公里累了就能睡着;她甚至把当年骂她的报纸剪下来贴在日记本里,旁边写着“这些都是你成长的勋章”。
雅典奥运会结束之后赵颖慧选择退役,留在河北射击队当了一名教练,她不是那种严厉的“金牌教练”,反而成了队里有名的“心灵树洞”,队里的小队员一有心事就爱找她聊,她的办公室抽屉里永远放着糖、巧克力、还有撸起来软乎乎的橘猫“十环”——那是她去年捡的流浪猫,平时就养在办公室里,谁情绪不好就把猫塞给谁撸。
去年全运会预选赛,她带的17岁小队员周琳琳最后一枪打飞了,差0.1环没进决赛,下场的时候小姑娘把枪往地上一扔就要哭,赵颖慧上去拉住她,直接带着她去了训练基地门口的板面摊,加了两个卤蛋一根肠,边吃边跟她说:“我2000年比完赛回来,躲在家里吃了三盒冰淇淋,比你哭得还惨,你这才哪到哪?输一次而已,天又塌不下来。”那天她们俩在板面摊坐了两个小时,赵颖慧给小姑娘讲自己当年把隐形眼镜哭掉的糗事,讲自己赛前紧张到把饭喷在教练身上的黑历史,小姑娘最后笑得直拍桌子,说“教练你原来比我还不靠谱”。
我问过赵颖慧为什么不当个严师多拿几块金牌,她擦了擦“十环”的爪子慢悠悠地说:“我当年就是被‘必须拿金牌’的要求压垮的,我不想我的队员再走我的老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啊,要是拿不到金牌就否定所有付出,那我们练射击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精神里还有“更团结”,还有接受失败、从头再来的勇气,赵颖慧自己踩过最深的坑,现在把坑填上,给后来的小孩铺了一条更平坦的路,这比她自己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做那个说“输了也没关系”的人,她把光递给了更多普通人
现在的赵颖慧除了带省队的队员,大半精力都放在了青少年射击推广上,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石家庄的中小学做公益体验课,上个月我跟着她去了一所郊区的小学,有个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孩攥着枪死活不肯松手,但是一瞄靶就手抖,打了十发全脱靶,小男孩急得脸通红,老师过来拉他他就哭。
赵颖慧没让老师碰他,蹲在旁边陪他调整姿势,从握枪的力度到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教,足足教了40分钟,最后小男孩终于打中了10环,蹦得老高,抱着赵颖慧的脖子喊“姐姐我打中了!”赵颖慧当场把自己随身带的射击徽章摘下来别在他衣服上,说“你比我第一次打枪厉害多了,以后要是喜欢就来找我练,我教你”。
那天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我当年最崩溃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输了也没关系’,大家都在跟我说‘你要加油拿金牌’‘你是全村的希望’,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我就做第一个跟小孩说‘输了也没事’的人。”她现在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射击教练”的范畴:她开了个抖音账号,专门讲运动员的情绪调节,很多其他项目的运动员都来私信她问怎么缓解赛前压力;她还发起了个“失败者沙龙”,每个月都邀请那些没拿到奖牌的退役运动员来聊天,帮大家做心理疏导,找工作。
我之前写过很多奥运冠军的故事,总觉得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是体育界的主角,但认识赵颖慧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没拿到金牌的、在阴影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运动员,才是体育最真实的底色,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代言,没有铺天盖地的赞美,但他们把自己摔过的跤、吃过的苦、攒了半辈子的温柔,都递给了后来的人,让那些小孩不用再走自己走过的黑路,这才是最棒的体育传承。
那天探班结束的时候,我和赵颖慧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看晚霞,她翻出手机给我看周琳琳上个月拿全国青年赛冠军的视频,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赵颖慧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看,我没拿到的金牌,这帮小孩都帮我拿了,我这辈子没当过奥运冠军,但是能当他们的垫脚石,我觉得特别值。”
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我突然想起19岁那年在悉尼哭到看不清路的小姑娘,那些年掉的眼泪、受过的委屈、吞下去的不甘,最后都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我们总说“成王败寇”,总觉得只有拿到金牌的人才算成功,但赵颖慧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哪怕你没拿到最想要的那块奖牌,哪怕你曾经摔得鼻青脸肿,只要你能从泥里爬起来,还愿意伸手拉后面的人一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就是别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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