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大学院队13号球衣,在野球场弧顶接了队友的传球，微微屈膝抬手投出三分，篮球空心落袋的瞬间，他蹦起来跟身边的朋友撞肩庆祝，左腿的护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涩，我盯着那15秒的视频反复看了七八遍，突然就想聊聊“回来”这两个字，在体育的世界里到底有多重。
职业赛场的“回来”：从来不是流量剧本，是拿命赌的第二次职业生涯
很多人对“回来”的印象，都来自职业赛场的热血镜头，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两个字的重量，是2022年10月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看CBA季前赛，那场是广东对广厦，易建联伤愈复出的首秀。 2020年CBA总决赛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易建联在无对抗的情况下倒地，捂着跟腱的位置表情痛苦，后来确诊跟腱断裂，当时几乎所有篮球评论员都下了判断：33岁的易建联，职业生涯基本结束了，对篮球运动员来说，跟腱断裂相当于短跑运动员断了脚筋，哪怕康复回来，爆发力、弹跳力至少要打个对折，更何况是已经过了巅峰期的老将。 那场季前赛我身边坐了个40多岁的大哥，穿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队的11号球衣，领口都洗得发毛了，从赛前热身就举着手机拍易建联，手一直抖，第一节还剩3分20秒的时候，赵睿断球快攻，余光瞟到跟进的易建联，抬手把球往空中一抛，易建联跳起来隔着许钟豪把球砸进了篮筐，整个球馆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易建联”，我旁边的大哥嗷的一声就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喊“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扣篮了”。 后来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碰到过易建联的训练师，他跟我说，易建联康复的那两年，每天早上7点准点出现在康复室，先做1小时的力量激活，再练2小时的跑跳平衡，光是从能垫脚跳到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扣篮，他练了整整8个月，那段时间网上很多人骂他“占着名额不退役”“回来捞钱”，只有队里的人知道，他年薪已经降到了老将底薪，回来就是想穿着广东队的球衣，再多打几场球。 我一直很反感有人把职业运动员的复出当成营销剧本，你去看那些大伤后回来的运动员，杜兰特跟腱断裂后回来拿得分王，背后是每天比别人多练3小时的投射；李梦去年亚运会烧到39度，决赛前半小时还在输液，上场就拿了17分，赛后连站都站不稳；郑智2004年亚洲杯小腿骨折，医生说他至少要休一年，他用了8个月就回了赛场，后来成了中国第一个亚洲足球先生。 我从来都觉得，职业赛场的“回来”，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拿多少荣誉，而是他们太爱脚下的那片场地了，哪怕只能多站一分钟，多碰一次球，都值得赌上后半辈子的运动生命。
野球场的“回来”：我们没有合同要履行，只是不想输给曾经的自己
如果说职业运动员的“回来”带着聚光灯的重量，那普通人的“回来”，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大刘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刘以前是我们大学院队的主力后卫，1米82的个子，能突能投，大学那会我们每周至少打3次球，他曾经在新生杯决赛最后3秒投进绝杀，那场球之后他的球衣被学妹们要走了3件，2021年冬天他骑电动车下班，被闯红灯的汽车撞了，左腿十字韧带撕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手术之后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跑别跳，最多散散步，再打球可能下半辈子就要拄拐了。” 那半年大刘整个人都垮了，把家里藏的20多双篮球鞋全部送了人，以前天天刷的篮球比赛也不看了，每次我们约打球，他都借口要加班推掉，有次我们打球刚好碰到他路过，他站在场边看了5分钟，转身就走了，我追上去看到他眼睛红的，他说“看别人跑，我腿痒”。 转折点是2022年世界杯决赛，我们一群人在他家喝酒看球，梅西最后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大刘抱着酒瓶哭了，他说：“梅西2014年丢了冠军，等了8年都能回来拿，我才28岁，我凭啥不能回球场？” 从那天开始他就泡在了康复中心，最开始连脱袜子都要别人帮忙，练静蹲的时候10秒就抖得像筛子，每天康复完腿都是肿的，要冰敷半个小时才能走路，他把手机屏保换成了大学时候自己扣篮的照片，每次练到撑不住的时候就看一眼，从能拄拐走路，到能慢走，到能小跑，到能跳10公分，到能投第一个篮，他用了整整14个月。 今年春天我们第一次约他打球，他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半天，投了第一个球，三不沾，第二个，打框，第三个，空心落袋，我们一群人在球场上喊得像拿了总冠军，旁边打球的初中生都转过头来看我们，大刘站在原地摸了摸左腿的护膝，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后来跟我说，康复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刷到那种“大伤之后再也打不了球”的帖子，每次都看得掉眼泪，但是他就是不服：“我又不需要打职业，也不需要拿什么名次，我就是想跟兄弟们再打打球，我不想输给那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自己。” 其实普通人的“回来”，从来没有掌声也没有奖金，甚至连个记录的人都没有，但是这种回来最动人：我们只是想把那个曾经在球场上跑得风快的自己，捡回来而已。
藏在生活缝隙里的“回来”：是给疲惫成年人的专属糖
“回来”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伤病患者的专属，很多时候，我们这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重新捡回年少时热爱的运动，也是一种“回来”。 我高中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练800米和1500米，最好的成绩1500米能跑4分40秒，那时候我天天穿着钉鞋在跑道上刷圈，觉得自己能跑一辈子，后来上大学、工作，天天坐办公室加班，外卖吃了一顿又一顿，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60斤，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医生拿着我的体检报告皱眉头：“你才30岁，这身体状态跟50岁的差不多，赶紧运动吧。” 我当天回家就翻出了压在床底下的运动鞋，第二天早上就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结果跑了800米就喘得像狗，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差点把早饭吐出来，那时候特别挫败，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但是还是咬着牙坚持，每天多跑100米，从跑1公里歇3次，到能跑3公里，到能跑5公里，今年春天我报了北京半程马拉松的欢乐跑，最后用2小时17分钟跑完了21公里，冲线的时候我站在终点哭了半天，旁边的志愿者给我递水，还以为我是身体不舒服，其实我是高兴：我好像看见18岁那个在跑道上冲线的自己，又站在我面前了。 我表姐也是一样，她小时候学了10年芭蕾，以前的梦想是当舞蹈老师，后来结婚生娃，每天围着孩子老公转，腰粗了两圈，脚背也硬了，压个腿都疼得直叫，今年孩子上了幼儿园，她偷偷报了成人芭蕾班，每周去上两次课，压腿疼得掉眼泪也坚持，上周她们机构办汇报演出，她站在C位跳了一段《天鹅湖》选段，她老公抱着3岁的女儿在台下喊得嗓子都哑了，下来之后她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谁的老婆谁的妈，今天站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感觉我又变回那个16岁天天泡在舞蹈室的小姑娘了。” 你看，成年人的“回来”，从来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也不需要达到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可能就是跑一次步，跳一次舞，投一次篮，就够了，这种“回来”，是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的一颗糖：不管日子多忙多累，那个曾经热爱运动、眼里有光的自己，从来没有走丢过。
“回来”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比“夺冠”更接近体育的本质这么多年，看过无数次夺冠的名场面，也见过很多人站在领奖台上哭，但是最戳我的，永远是那些“回来”的镜头：
是刘翔2008年北京奥运会退赛之后,2012年重新站在奥运跑道上的背影；是丘索维金娜为了给儿子治病，30多岁复出参加奥运会，48岁还站在体操赛场上的身影；是之前我看残奥会纪录片里，那个失去了一条腿的短跑运动员，上一届比赛摔在了跑道上，这一届又重新站在起点，最后跑了第六名，冲线的时候笑得比冠军还灿烂。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夺冠，是拿第一，但是其实“回来”这两个字，才更接近体育的本质，因为夺冠你可能靠天赋，靠运气，靠队友的配合，回来”不行，你首先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巅峰，接受你付出100分的努力可能只有10分的回报，接受别人的质疑和嘲笑，但是你还是愿意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你热爱的地方走。 这两年网上总是流行“躺平”的论调，说努力没用，说什么都不如摆烂舒服，但是我每次看到那些“回来”的人，就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难：你看啊，有人跟腱断了都能重新扣篮，有人韧带撕裂了都能重新打球，有人10年不跑步都能跑完半马，你那点生活里的挫折，算什么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需要“回来”的时候：可能是大伤之后回到赛场，可能是放弃多年之后回到热爱的运动里，可能是失业之后重新找到工作，可能是失恋之后重新找回好好生活的勇气。“回来”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它藏着无数个独自康复的深夜，藏着无数次跑不动跳不动的沮丧，藏着无数个想放弃又咬咬牙坚持的瞬间。 但是没关系啊，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往回走，你就已经赢了，毕竟，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就算摔倒了，也能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一句：“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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