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日晚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我家楼下开了十年的东北烧烤摊,老板本来把投影对准了男足世界杯的重播,桌旁坐的十来个光膀子穿跨栏背心的老爷们,正举着啤酒罐吹梅西多牛,到了7点半,老板突然拿遥控器切了台,屏幕上跳出来穿红色球衣的中国女足姑娘,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天咱女足踢英格兰生死战,想看男足的改天再来啊,今天所有烤串打八折!” 本来闹哄哄的摊子瞬间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喊“好”,有人干脆搬着凳子凑到了投影跟前,最后1比6输球的时候,王霜蹲在草地上捂着脸哭,我旁边那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叔,把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哐当响,他别过脸抹了下眼睛,骂了句“草,这帮姑娘已经拼到极致了”,那天散场的时候老板真给所有人打了八折,还多送了每桌一盘煮花生,说“就当给姑娘们加油了,下次咱们接着看”。
1999年的红横幅,我妈藏了24年
我对女足的最初记忆,其实来自我妈,去年看女足世界杯的时候,我妈特意从衣柜最顶上的旧樟木箱子里,翻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红横幅,上面用黄油漆写的“铿锵玫瑰 为国争光”八个字,边缘都磨得起毛了,还有几块隐约的黄色印子,我妈说那是1999年看决赛的时候,掉的橘子汁。 1999年我妈刚22岁,在国企当行政文员,那年女足世界杯决赛踢美国,整个单位的人挤在会议室的21寸大彩电跟前看,她们几个小年轻提前三天做了这个横幅,还凑钱买了一筐橘子,说等赢了就开庆功会,我妈说那时候全场喊加油喊得会议室的窗户都晃,到点球大战最后一球刘英踢飞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她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里的笔记本上,回去之后哭了半宿,把这个横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箱子,一放就是24年。 2023年看对英格兰的那场球,我妈把这个横幅挂在了客厅电视的正上方,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着屏幕上跑得头发都飞起来的王霜说:“你看这姑娘,跟我年轻时候一样犟,上次踢亚洲杯她崴了脚还接着跑,摔了都不吭声。”那天输球之后我妈没哭,她慢悠悠把横幅摘下来重新叠好,说“没事,1999年那么遗憾都过来了,这帮姑娘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 我以前总觉得“铿锵玫瑰”这四个字喊得太口号,直到看见我妈藏了24年的横幅才懂,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官方的荣誉称号,是刻在几代普通人心里的“不服输”的念想,那时候物质条件那么差,女足姑娘们住的宿舍漏风,训练鞋穿破了补补接着穿,都能踢到世界杯决赛,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本来就是最动人的普通人的英雄主义,很多人总喜欢给女足套上“悲情”的标签,说她们“拿最少的钱踢最硬的球”,但我觉得她们根本不需要这种同情,她们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本身就是光芒万丈的,和工资多少、赢不赢球都没关系。
别让她们,只在赢的时候被想起
我发现很多人对女足的感情,特别像一阵风:2022年亚洲杯逆转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喊“女足牛逼”,热搜挂了三天三夜,企业排着队给她们捐钱送房,连卖卫生纸的都要蹭一波女足的热度;可到了平时的女超联赛,看台上的观众加起来都凑不满一个看台,连转播都没几个平台愿意做。 去年11月我去武汉塔子湖体育中心看女超联赛,武汉车谷江大对江苏女足,那天风特别大,露天看台坐了十分钟我就冻得脚麻,整个看台加起来不到80个观众,我旁边坐了个16岁的小姑娘叫笑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王霜7号球衣,手里拿个破喇叭,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给她买了杯热奶茶,她跟我说她每个主场都来,有时候全场就她们十几个球迷喊,球员都能听见她们的声音,踢完球还会过来给她们送签名照。“网上好多人说爱女足,可是他们连女超什么时候开赛都不知道”,笑笑吸着奶茶跟我说,“上次有个博主说要给女足捐款,结果连王霜是哪个队的都不知道,我都气死了”。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每次大家骂男足的时候,总喜欢把女足拉出来当“工具人”踩男足一脚,可真到女足踢输了的时候,骂她们骂得最凶的也是这批人,2023年世界杯没出线,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们“拿了奖金就飘了”,有人说“对不起铿锵玫瑰的称号”,可没人看见王霜是打了封闭上场的,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没人看见张琳艳被对方后卫撞得鼻子流血,简单擦了两下就又冲回了赛场;没人看见她们整个小组赛的跑动距离,比世界排名第四的英格兰还多了3公里。 我一直觉得,对女足最好的尊重,从来不是赢了就把她们捧上天,输了就把她们踩进泥里,更不是把她们当成对比男足的工具,你要是真的喜欢她们,就多去看一场女超联赛,多给她们加一次油,不要赢了就狂欢,输了就骂街,她们也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会疼会累会失误,她们不需要完美,只要拼尽全力了,就值得所有人的掌声。
绿茵场外的“小玫瑰”,才是女足最珍贵的家底
王霜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那段话,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大家不要只看我们世界杯踢得怎么样,看看我们的注册人口吧,中国女足注册运动员才几千人,英格兰有几十万人,我们选人的范围就这么大,怎么跟人家比?” 我身边就有个退役的女足运动员小周,以前是省队的,20岁那年十字韧带撕裂,没办法再踢职业赛,就回了老家山东临沂的一个乡村小学当足球教练,带村里的小女孩踢足球,我去年去过她们学校,操场是土的,一下雨就满是泥坑,小姑娘们穿的球鞋都是城里的好心人捐的,有的尺码不对,跑起来晃悠悠的,可是她们踢起球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周跟我说,她刚过来的时候,好多家长都不愿意让女孩踢足球,说“女孩子家晒得黢黑,以后嫁不出去”“踢足球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她挨家挨户上门去做工作,跟家长说踢得好可以考大学,可以进省队进国家队,才好不容易凑了12个队员,去年她们队拿了山东省青少年女足联赛的丙组季军,去领奖的时候,小姑娘们都穿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虎牙,下台之后抱着奖杯摸了半天,说“以后我们也要去世界杯踢球,像王霜姐姐一样”。 那天小周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视频,小姑娘们在土操场上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都是汗,可是跑得比风还快,我突然就懂了,中国女足世界杯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一次冠军就够了,它是给这些乡村里的小女孩一个念想,告诉她们:你不用非得长成别人期待的白幼瘦的样子,你可以晒得很黑,可以跑得很快,可以有一个在绿茵场上奔跑的梦想,可以靠自己的脚,踢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们总在说要让女足重返巅峰,可巅峰从来不是靠国家队的十几个姑娘拼出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像小周带的这样的小女孩,靠更多愿意让女儿踢足球的家长,靠更多人愿意关注女超联赛,给女足姑娘们更高的薪水、更完善的医疗保障、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这些才是中国女足最珍贵的家底,比一次世界杯的胜负重要一万倍。
下一个四年,我们还在原地等你
2023年世界杯出局那天,我在烧烤摊待到很晚,散场的时候那个络腮胡大叔跟我说,1999年女足踢决赛的时候,他刚上大学,和整个宿舍的人挤在食堂看球,输了之后他们几个男生在操场跑了三圈,喊着“下次一定赢”,现在他儿子都上大学了,他还是每届世界杯都守着看。“输了怕啥啊?大不了再来四年,我还等得起”,大叔摆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那个24年的横幅和2022年亚洲杯夺冠的报纸放在了一起,她跟我说:“你看,她们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对吧?1999年输了,后来2006年拿了亚洲杯冠军,2022年又拿了,以后肯定还能拿更好的成绩。” 是啊,我们喜欢中国女足,从来不是因为她们永远能赢,是因为她们永远敢拼,哪怕对面是世界冠军,哪怕0比2落后,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赢不了,她们还是会咬着牙往前冲,还是会敢拿身体去堵对方的射门,还是会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本来就是“铿锵玫瑰”最好的注解。 我已经和烧烤摊老板约好了,下一届女足世界杯,我还去他那里看球,还是点烤串和冰啤酒,还是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起,给姑娘们喊加油,不管她们最后能踢到第几名,只要她们还在赛场上跑,我们就会在屏幕前守着。 那些跨越了24年的热泪,那些藏在箱子里的横幅,那些在土操场上奔跑的小女孩,那些不管输赢都愿意等的球迷,凑在一起,才是中国女足世界杯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都和胜负无关,它告诉我们:只要你敢跑,敢拼,敢不服输,就永远有人为你加油,永远有人等你回来。 下一个四年,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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