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北京马拉松35公里处,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撞墙撞到灵魂出窍”:太阳晒得后颈发疼,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沙的棉花,腿沉得像灌了铅,配速直接从平时的6分掉到7分半,就在我扶着路边的栏杆喘气的时候,一个穿荧光绿速干衣、看起来至少比我大10岁的大哥“嗖”地从我身边超过,跑过的时候还偏头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什么针对性,但我那股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腾”地就上来了:我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还能跑不过一个半大老头?
我咬着牙把配速提到了4分半,硬跟着他跑了不到200米,左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肌肉就拧成了硬邦邦的一团,我直接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是志愿者给我喷了小半瓶云南白药,把我扶上了收容车,我坐在车上看着那个大哥的背影越来越远,手机里的完赛计时器最终停在了4小时52分——比我前年第一次跑北马的成绩还慢了20分钟。
那天回家我瘫在沙发上揉了一路抽筋的腿,脑子里反反复复冒出来一个问题:我到底在跟谁较劲?
我们总在不知不觉中,把旁人当成了较劲的对手
我后来发现,像我这样莫名其妙跟别人较劲的人,在运动圈里一抓一大把。
我所在的跑团里有个叫大刘的朋友,最开始跑步纯粹是为了减肥,180斤的体重,高血压脂肪肝全找上门,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出大问题,最开始他跟我一起跑,每次5公里,跑一半就得歇两回,边喘边跟我念叨“等我瘦到140斤,第一顿就去吃铜锅涮肉”,那时候他跑得慢,也不在意配速,每次跑完满头大汗,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不到一年真的瘦到了140斤,体检指标也全正常了。
后来跑团搞了个月度PB排行榜,把所有人的半马最好成绩拉出来排序,大刘第一次排在了倒数第三,那天他在群里半天没说话,私下给我发消息:“你说我是不是太菜了?跟我一起进跑团的老张都能跑进1小时50分了,我还在2小时开外晃。”
从那之后大刘就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刷10公里,晚上下班还要再绕着公园跑5公里,我们喊他出来吃饭他一律拒绝,说要控体重冲成绩,我劝过他好几次,他膝盖之前就有旧伤,这么大的跑量容易出问题,他满不在乎地摆手:“没事,老张膝盖也不好,人家能跑我凭啥不能?”
就这样硬撑了3个月,他在一次拉练15公里的时候直接倒在了路边,去医院拍片子,半月板二度磨损,医生说再作下去就要动手术,以后能不能跑步都不一定,那段时间他特别消沉,跟我说:“我当初跑步就是为了健康,现在健康没了,成绩也没冲上去,你说我图啥?”
不只是跑步,健身圈里这种跟别人较劲的事更多,我有个叫小萌的女性朋友,最开始健身就是想塑形,练点臀腿穿牛仔裤好看,每次练完拍个自拍发朋友圈,配文都是“今天又离理想身材近了一步”,乐呵呵的状态特别好,后来健身房来了个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女生,卧推能推50公斤,练臀的时候动不动就上100公斤的重量,周围人都围着喊“大神”,小萌那股劲就上来了。
她练了才半年,平时卧推最多推30公斤,那天非要上60公斤,我们旁边几个人劝都劝不住,结果第二个还没推起来,她腰“咔哒”一声就闪了,直接躺在地上站不起来,送医院检查是急性腰扭伤,压迫到了神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她后来给我发消息说:“我当时脑子就像被驴踢了,人家练了3年,我才练了半年,我跟人家比什么啊?现在能好好走路都谢天谢地了。”
我发现我们很多人开始运动的初衷都特别朴素:要么是想健康点,要么是想开心点,可走着走着就跑偏了,眼睛总盯着旁边的人,别人跑的比你快你焦虑,别人举的比你重你不服气,别人拿了奖牌你觉得自己也得有,不知不觉就把“赢过别人”当成了运动的目标,反而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什么出发,这种较劲本质上根本不是什么上进心,就是毫无意义的内耗,赢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输了还给自己添堵,搞不好还像大刘和小萌一样,把身体都搞伤了,得不偿失。
职业赛场的“较劲”,本质上也是跟自己的博弈
可能有人会说:竞技体育不就是要跟别人较劲吗?不想赢还当什么运动员?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去年我采访了一个省队的青年举重运动员小陈,才改变了这个想法。
小陈那时候刚拿了全国青年举重锦标赛的冠军,我问他比赛的时候紧不紧张,有没有想着一定要赢过哪个对手?他挠挠头笑了,说:“我上台之前根本没看对手的成绩,我赛前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比我上个月训练的最好成绩多举1公斤就行,只要完成这个目标,不管拿第几我都满意。”
他说他刚进队的时候也爱跟别人较劲,同队的队友能举120公斤,他哪怕动作变形也要举125公斤,结果好几次受伤,成绩反而越练越差,后来教练跟他说:“你不用管别人举多少,你就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举1两,你就是赢了。”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跟队友比重量,每次训练就盯着自己的训练日志,一点点抠动作,一点点加重量,才练了两年就拿到了全国冠军。
我后来特意去看了不少知名运动员的采访,发现越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越不会把“赢过别人”当成目标,基普乔格作为马拉松世界纪录保持者,破2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说他是在跟人类极限较劲,可他在采访里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超过谁,我只是想看看埃利乌德·基普乔格到底能跑多快。”去年女篮亚洲杯,李梦烧到38度多还坚持上场,带队赢了日本队拿了冠军,好多人说她是跟对手较劲,可她赛后说:“我上场的时候没想过一定要赢谁,我就是不想让自己那么多年的训练白费,不想让站在场上的那个我留遗憾,我较劲的是那个差点就放弃的自己。”
其实职业体育看起来是跟对手拼输赢,可内核从来都是自我突破,你要是一门心思想着赢过别人,反而容易患得患失,动作变形,里约奥运会上射击选手埃蒙斯最后一枪打偏丢金牌的教训还在眼前,越是想赢别人,越容易发挥失常,反而是那些只盯着自己的节奏、只想着突破自己极限的人,往往能拿到最好的成绩,毕竟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别人的状态、别人的发挥从来都不在你的掌控范围内,把胜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发挥不好上,本来就是最不靠谱的事。
真正的较劲,是跟过去的“不够好”死磕,而不是跟旁人比高低
去年北马崩了之后,我就把跑团里的PB排行榜给屏蔽了,也不再跟别人比配速比跑量,我专门买了个运动手表,每次跑步就盯着心率,只要心率不超过150,哪怕配速跑到7分半我也不急,别人超我我也不跟着加速,就按照自己的节奏跑。
今年郑开马拉松,我赛前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不撞墙,不抽筋,安全完赛就行”,跑到35公里的时候,又有好几个跑者从我身边超过,还有人边跑边喊“快跟上啊,不然进不了4小时了”,换做以前我早就跟着冲了,那天我就稳稳地按照自己的配速跑,路过补给站就停下来喝口水,吃半根香蕉,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58分,比我之前的最好成绩快了12分钟。
我站在终点线拿着奖牌的时候,那种开心和去年北马崩了的失落形成了特别强烈的对比:以前我跑赢了别人都没这么开心过,这次我甚至不知道我赢了多少人,可我就是特别满足,因为我赢了那个一看到别人超自己就乱了节奏的自己,赢了那个总爱跟别人较劲的自己。
现在大刘伤好之后也想通了,不再跟人比PB,每周就跑3次,每次5公里,配速8分,边跑边拍路边的花,拍公园里的流浪猫,朋友圈里的内容从“今天又跑了多少公里,配速多少”变成了“今天跑步遇到了三花,它还蹭我腿了”,体重也没反弹,膝盖也不疼了,他说现在跑步比以前天天想着冲成绩的时候开心100倍。
我家小区里还有个62岁的张叔,以前天天跟人打乒乓球,赢了就拿着球拍到处晃,见人就说“今天又赢了老李3局”,输了就回家生闷气,饭都吃不下,血压忽高忽低的,去年他心梗住了一次院,医生说不能情绪太激动,他出院之后再打球就纯玩,谁赢谁输都哈哈笑,还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现在血压也稳了,脸色比以前红润多了,他说:“以前总想着赢过老李,现在才想明白,赢了他又能怎么样?我身体好,多活几年,比啥都强。”
我越来越觉得,运动的本质是服务于我们的生活,而不是反过来让我们被胜负欲绑架,跟自己较劲是让你越来越好,跟别人较劲是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每个人的基础不一样,天赋不一样,目标不一样,本来就没有任何可比性:人家跑了5年,你才跑了3个月,你跟人家比配速,不是自讨苦吃吗?人家天生力量就强,你本来就是小骨架,你跟人家比卧推重量,不是没事找事吗?你运动是为了健康,人家运动是为了拿成绩,你们的目标都不一样,比来比去有什么意义?
把较劲的力气用对地方,你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前阵子我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独臂的小伙子跑全程马拉松,跑完全程用了5小时12分钟,冲线的时候周围所有的观众都在给他鼓掌,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想着跟那些健全的跑者比速度,我就跟去年的自己比,去年我跑半马都要3个半小时,今年我能跑完全程,我就已经赢了。”
还有残奥会跳高运动员赵亚龙,失去了一条腿的他跳过了1.9米的高度,比很多健全的业余跳高爱好者跳的都高,有人问他是不是想证明残疾人不比健全人差,他摇摇头说:“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我就是想看看我单腿到底能跳多高,我较劲的从来都是我自己。”
这些年泡在运动圈里,见过了太多人因为跟别人较劲受伤,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专注自己获得了真正的快乐和成长,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想偷懒、想放弃、想随波逐流的自己,真正的较劲,应该是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跑了一步,多举了1斤,多坚持了1分钟;是你克服了自己的懒惰,冬天能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去跑步;是你克服了自己的恐惧,敢尝试之前不敢碰的重量;是你遇到瓶颈期的时候没有放弃,一点点打磨自己的动作,一点点提升自己的能力。
现在每次跑步之前,我都会给自己说一句话:今天的对手只有你自己,别管别人跑多快,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行,前阵子有个刚加入跑团的新人问我:“哥,我怎么才能跑赢团里那些老跑友?”我给他说:“你不用赢他们,你只要能坚持跑3个月,不受伤,还依然喜欢跑步,你就已经赢了当初那个刚站在跑道上、跑两步就喘的自己了。”
到底要跟谁较劲?这个问题我想了3年终于有了答案:别跟旁人较劲,别跟无关的人比高低,你就跟自己较劲,你赢了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就赢了一切,那些只属于你的奖牌,从来都不是发给跑的最快的人,而是发给那些不断突破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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