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下棋厉害的都叫大师,“大师”两个字里藏的是半世的笨功夫
当时擂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刚好上一个挑战者认输,刘大师笑着抬头问“还有哪位朋友上来玩两把?”,我脑子一热就举了手,他特意给我拉了个矮凳子,递了瓶冰红茶说“小伙子坐,我让你三先,你随便走,就当玩”,我仗着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棋摊泡了五六年,开局就走了当头炮、跳边马、出直车的凶招,结果不到20回合就被他抽了车,只能投子认负,脸涨得通红,他反而给我递了颗橘子,说“你中局思路挺活的,就是马冒进了,要是再稳一点,还能多走十几个回合”。
旁边有人起哄问“刘大师你是不是从小就是天才?学棋有没有什么捷径?”,他哈哈笑了,从包里掏出个磨得掉皮的旧布包,打开是一副缺了个角的木头象棋:“哪有什么天才,我7岁跟着我爸在街边棋摊泡的时候,冬天手冻得流脓,还攥着棋子不肯走,这副棋就是我爸那时候给我买的,5块钱,用到现在30多年了。”
他说自己老家在周口农村,父亲是蹬三轮车拉货的,最大的爱好就是收工之后在村口棋摊下两盘,他小时候放学写完作业就蹲在棋摊边看,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坐在地上,经常看到天黑了被母亲拎着耳朵回家,12岁那年市里办少年象棋赛,他父亲借了邻居的摩托车骑了40多公里带他去参赛,他一路赢到决赛,拿了冠军,被省队的教练看中招去集训。 “那时候省队一共12个孩子,都是各个市挑上来的好苗子,最后就留下我一个。”他说,“别人周末偷偷溜出去逛商场、打游戏,我在宿舍摆棋,那时候没有电脑查对局,所有的经典棋谱全靠手抄,我抄了满满30个笔记本,纸页翻烂了就用胶布粘,现在还在我家书房堆着,最苦的是冬天,训练室没有暖气,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哈口气搓搓继续抄,每天早上6点起来打谱,打到晚上10点多才睡,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就是那时候坐出的毛病。”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大师”是靠天赋吃饭的人,其实根本不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不过是愿意把一件事重复成千上万次的笨人,现在很多年轻人学棋刚3个月就想着打比赛拿名次,上班刚半年就想着升职加薪,做什么都想找捷径,最后反而一事无成。“大师”的门槛从来不是有多高的天赋,而是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能不能在所有人都急着往前走的时候,沉下心把基本功练扎实。
楚河汉界里没有常胜将军,大师最擅长的其实是“输”
那天聊到兴头上,有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挤过来问:“大师爷爷,你有没有输过特别惨的棋啊?”刘大师摸了摸小孩的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怎么没输过?我20岁那年差点因为输棋放弃下棋。” 他说20岁那年第一次打全国个人赛,只要最后一轮和棋就能拿到大师称号,那是他练了8年的目标。“那天我开局特别顺,中局的时候已经多了两个大子,基本上赢定了,结果脑子一抽走了个大漏,被对手直接闷宫将死,我走出赛场的时候,沈阳下着大雪,我坐在赛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雪落了一身都没感觉,哭都哭不出来,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功夫全白费了。” 他说那次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肯出门,母亲天天端饭到门口,父亲也没劝他,某天晚上敲开他的门,把那副旧木头棋子摆到桌上说“来,跟我下一盘”,父亲的棋力比他差远了,那天他故意走得很烂,输给了父亲,父亲把棋子一推笑着说:“你看,你连我都能输,还有啥输不起的?大不了再练三年,咱又不是输不起时间。” 就是这句话点醒了他,后来他又沉下心练了三年,23岁那年才终于拿到了大师称号。“现在回头看,那次输棋比我赢10次比赛都有用。”他说,“以前我总想着赢,越想赢越容易出错,那次之后我才懂,不管是下棋还是过日子,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越想赢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输。”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身边的人好像都特别怕输:玩个游戏输了要摔手机,跟朋友吵架非要争个对错,工作上出点小差错就觉得天塌了,创业失败一次就躺平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对局,哪有什么永远的赢家?大师之所以是大师,从来不是因为他们不会输,而是他们输了之后不会赖在地上不起来,知道怎么把输的教训变成下次赢的底气,输不可怕,怕输才最可怕。
大师的棋里没有“杀心”,最高的棋艺是给人留余地
那天擂台赛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个70多岁的老大爷,骑了20多公里电动车从郊区过来,就为了跟刘大师下一盘,老大爷棋力确实不低,中局跟刘大师咬得特别紧,不过下到第30多回合的时候,老大爷的老将已经被困死了,旁边的观众都喊“大爷输了!输了!”,结果刘大师故意走了个软招,把自己的马送到了老大爷的车口,最后两人和棋。 下台之后我问他:“你刚才明明能赢,为啥故意让啊?”他摆了摆手说:“大爷大老远骑20多公里过来,冻得手都红了,就为了跟我下一盘,我要是把他杀得片甲不留,他回去心里得堵好几天,下棋就是个乐子,又不是拼命,赢了他的棋,输了人情味,不值当。”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下棋特别凶,见人就杀,有次跟一个退休的老棋迷下交流赛,把人家杀得一个子都不剩,老棋迷脸色特别难看地走了,后来他师傅把他骂了一顿:“棋品见人品,你把人逼到绝路,以后你的路也走窄了,下棋的最高境界不是赶尽杀绝,是点到为止,赢了棋还要赢人心。”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的人越多越懂这个道理。”他说,“有次去参加一个商业活动,主办方要求我必须赢所有挑战者,还要赢的好看撑场面,出场费给得特别高,我当场就拒绝了,下棋不是演戏,不能为了钱糊弄人,更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别人下不来台。”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生活里太多人喜欢争强好胜:同事之间抢功劳争得面红耳赤,朋友之间为了一点小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外卖晚到两分钟就要给人差评,快递送错一次就要投诉人家扣工资,总觉得自己占理就要把人逼到墙角,但人生从来不是零和博弈,你赢了一时的理,可能输了长久的情;你占了一点小便宜,可能失了别人的信任,那些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处处要压人一头的人,而是懂得给别人留余地的人,给别人留台阶,其实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把楚河汉界的道理过进日子里,才是真的大师
那天聊到最后散场的时候,我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打职业比赛,他笑着摇头:“早就不打了,现在就在老家开了个免费的象棋兴趣班,专门教村里的留守儿童下棋,每个周末还去社区的老年活动室陪老头老太太下棋,日子舒服得很。” 他说现在很多人找他做商业代言,还有的让他开付费直播教棋,一节课收几百块,他都拒绝了。“我开那个兴趣班收什么钱啊?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平时没人陪,学个下棋好歹有个爱好,不至于天天抱着手机玩,去年有个我教的小孩拿了全省少年赛的冠军,他爸妈从外地打工回来给我塞两万块钱当谢礼,我死活没收,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我要是为了钱,当初就不开这个免费班了。” 他现在的日子特别简单:平时没课的时候就去老婆开的小超市帮忙收银,有人认出他是象棋大师,他就笑着摆手说“啥大师啊,就是个爱下棋的普通人”,儿子现在上初中,他也不逼儿子学棋,说孩子喜欢就学,不喜欢就干别的,人生又不是只有下棋这一条路,只要走得正,走啥路都能走好。 以前我总觉得“大师”就得是高高在上的,要捧着奖杯、顶着头衔,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后拥,那天跟刘大师聊完我才明白,真正的大师,从来不是活在光环里的,他们早就把下棋悟出来的道理,实实在在过进了日子里:对家人温和,对陌生人友善,对弱小的人有同理心,不把头衔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高人。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给自己贴“大师”的标签,什么书法大师、茶艺大师、象棋大师,靠着个名头坑蒙拐骗捞钱,其实肚子里一点真东西都没有,人品更是一塌糊涂,但真正的中国象棋大师,从来不是靠头衔唬人的,他们的本事藏在每一步落子里,藏在每一件小事里,藏在待人接物的细节里,楚河汉界方寸之间,藏的是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律,那些能把棋下明白的人,早就把人生也活透了。 那天走的时候刘大师给我塞了个小棋子钥匙扣,是个“卒”,他说“你看这个卒,过了河就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咱们普通人过日子也一样,不用急着当车马炮,当个小卒,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早晚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直到现在这个钥匙扣还挂在我的包上,每次遇到坎的时候摸一摸,就觉得啥困难都能熬过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