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撰稿快7年,跑过顶级赛事的媒体席,蹲过CBA球员的更衣室,甚至为了写冰雪项目的稿子在零下20度的滑雪场待过半个月,但要问我最懂体育的地方在哪,我肯定说是家楼下开了3年的哈普球场。 哈普的位置说偏不偏,就在老居民区和产业园中间的废弃仓库改的,门口的卷帘门一拉永远吱呀响,进门左手边的旧柜台永远摆着冰得透心的脉动,比外面超市贵5毛,老板总笑着说“多收的5毛是场地冷气费,不亏”,场地的地板有三块掉漆的痕迹,是常年有人摔球、滑铲磨出来的,右边的篮板上还有个小凹坑,是常来的“霍华德哥”去年非要尝试扣篮砸出来的,到现在老板都没补,说这是“哈普的冠军勋章”,我每周最少来3次,打了3年球,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慢慢搞懂了一件事:职业体育讲的是输赢、是商业、是光环,但我们普通人爱的体育,从来都和这些没关系。
哈普的第一条潜规则:进场就忘了你是做什么的
第一次注意到这条潜规则,是我刚去哈普打球的第二个月,那天和我组队的是个穿12号霍华德球衣的胖大哥,1米8的个子快200斤,跑起来浑身的肉都晃,但是抢篮板特别凶,被人撞得一趔趄爬起来还笑,嘴里永远碎碎念“篮板球是生命”,打了快俩月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喊他霍华德哥,直到去年冬天我奶奶去世,我家附近的丧葬用品店都关着门,我急得团团转,推开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门,抬头就看见霍华德哥穿着黑夹克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还愣了:“你不是常来哈普打球那个写稿的小子吗?怎么了?” 那天他给我拿了花圈、纸钱,还开车帮我拉到殡仪馆,怎么都不肯收我钱,说“都是球友,这点忙算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开了10年丧葬用品店,每天见的都是哭天抢地的家属,要陪着人家难过,要帮着处理各种琐事,一天到晚不敢笑,就怕家属觉得他不尊重人。“只有到哈普打球的这俩小时,我能喊能叫,摔了也能骂两句脏话,不用端着,不用看别人脸色,”他那天蹲在哈普的场边喝冰脉动,抹了一把汗跟我说,“我媳妇说我每次打球回去,脸都比平时松快。” 在哈普待久了你就会发现,这里的人从来不会主动问对方的职业,进场脱了外套,你身上的球衣号码就是你的身份,穿3号艾弗森球衣的小姑娘,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体育生,后来熟了才知道是附近医院的实习护士,每周五晚上必来,每次来都专门挑那种嘴碎说“女生打什么篮球”的男的对位,连进三个三分就能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她跟我说,实习的时候经常被病人家属骂,被护士长说扎针不准,委屈了就来球场使劲投篮,“球不会骗你,你练得多了就能投进,比上班爽多了”。 我自己也有过一次特别崩溃的时刻,今年3月赶一个体育赛事的专题稿,连续熬了7天,甲方前前后后改了12版,最后凌晨2点给我发消息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当时看着电脑屏幕气得浑身发抖,套了件外套拎着球就去了哈普,老板都准备关门了,看我脸色不对又把灯开了,陪我投了半小时篮,那天我什么都没想,就盯着篮筐投,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汗把整件T恤都湿透了,接过老板递来的冰可乐灌了半瓶,突然就觉得那点破事根本不算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避风港”是句鸡汤,在哈普待了3年才懂,这哪是鸡汤啊,这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摸得着的救赎,平时在生活里,你是要扛KPI的员工,是要养孩子的爸爸,是要照顾老人的儿子,你有一堆要承担的责任,一堆要应付的人情世故,但是到了哈普的场地里,这些身份全没用,你就是个打球的,规则简单得要死:进球得2分,三分线外得3分,输了就下场换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讨好谁,就这两小时,你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相当于从乱糟糟的生活里“逃单”两小时,还没人追着你要债,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哈普没有明星,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哈普每年夏天都会办一次野球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老板免费送的20张场地券,加两箱冰脉动,去年的决赛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最后3秒,我们队落后2分,两个主力都被对方防死了,球传到了站在三分线外的老张手里。 老张那年52岁,腿有风湿,跑两步就疼,平时打球就站在三分线外等传球,好多第一次来的年轻人都嫌他跑不动,不愿意和他组队,那天他接到球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对方也没防他,估计觉得他肯定投不进,结果老张抬手就扔,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唰”的一下空心进了,绝杀。 整个球场当时都炸了,我们冲过去把老张抬起来往天上扔,他吓得直喊“别扔别扔我腿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天他买了三箱脉动给全场的人分,后来才知道,那天刚好是他儿子高考出分的日子,考了620分,他在家紧张得坐不住,就来打球了,“我活了52年,除了当年娶我媳妇的时候,就今天最风光”,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 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天生左腿有点跛,跑不快,投球也不准,每周六早上他爸都会带他来哈普打球,他一开始不敢上场,就坐在场边看,后来大家主动喊他上来,哪怕他投不进,每次只要他出手,全场的人都会给他喊加油,上个月哈普办少儿篮球赛,浩浩代表他们队上场,最后一分钟接到传球,踮着脚投进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爸站在场边,一个1米8的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浩浩自己也抹眼泪,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球,跟他爸说“我以后也要打比赛”。 我以前跑职业赛事的时候,总觉得高光时刻是属于少数人的,千万人里才出一个梅西,一个姚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被人记住,但是在哈普待久了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高光,从来都不是只给职业运动员的,老张的那个绝杀,浩浩的第一个进球,那个护士小妹连进三个三分把嘴碎的男生打服的时刻,这些都没有摄像机拍,没有媒体发新闻,甚至过段时间除了在场的人没人会记得,但这些时刻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就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高光。 体育的本质本来就不是拿冠军啊,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我能行”,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有力量的,感受到哪怕你不完美,哪怕你跑得慢、投不准,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成一件事,也能得到别人的掌声,这种快乐是你刷多少短视频、买多少奢侈品都换不来的,是专属于体育的、最朴素的快乐。
哈普差点关门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它早就不是个球场了
去年冬天哈普差点关门,老板在门口贴了个通知,说房东要涨30%的房租,他撑不住了,月底就闭店,那天我去打球,场边坐了一堆常来的球友,大家都没说话,霍华德哥蹲在地上抽烟,抽了半天说“要不我们凑钱吧,能凑多少凑多少,不能让哈普关了”。 当天我们就拉了个群,群名就叫“保住哈普”,你一百我两千,还有个做电商的球友直接转了两万,说“我去年创业失败,天天来哈普打球才熬过来,这点钱算我报答的”,不到一个星期我们凑了八万多,拿到老板面前的时候,那个40多岁的东北老爷们直接红了眼,说“我本来都联系好收篮板的人了,你们这是打我脸啊”,最后他只收了四万,说剩下的钱算大家预存的场地费,哈普只要他在,就永远开着。 现在哈普的墙上还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所有凑钱的人的名字,都不是真名,是大家的外号:霍华德哥、艾弗森小妹、老张三分王、浩浩小射手、写稿的小子……老板专门塑封了起来,说这是哈普的“镇店之宝”。 也是那之后我才发现,哈普早就不是一个打球的场地了,是我们这些人的另一个家,护士小妹去年年底阳了,自己一个人住,烧到39度在群里喊了一句,霍华德哥刚好在附近上货,直接把药和粥给她送到了家门口;老张的儿子今年考上大学要去外地,我们一群球友凑钱给他买了个游戏本,送到火车站的时候老张一个劲给我们递烟;我去年接了个私活,甲方跑了三万块的稿费没给,我在球场吐槽了一句,有个做律师的球友主动帮我打官司,花了三个月把钱要回来了,我请他吃饭他不去,说“下次打球多给我传两个空位三分就行”。 我以前写稿子的时候总写“体育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是官方的套话,直到在哈普待了3年才懂,这种连接真的不是说奥运会拿金牌大家一起在屏幕前欢呼那种遥远的连接,是你摸得着、碰得到的,是一群和你完全没有利益关系、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就因为都喜欢打球凑在一起,你有难我帮一把,我有开心的事大家一起庆祝,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互相算计,这种纯粹的关系,现在去哪找啊?
上周我去哈普打球,还看见浩浩现在投篮准多了,连进了五个三分,他爸站在场边拍视频,笑得合不拢嘴;老张还是站在三分线外等传球,最近新练了个打板三分,投进了就要绕场走一圈炫耀;护士小妹刚转正,穿了件新的球衣,背后印着“未来护士长”,打球的时候还是专门挑嘴碎的男生对位;霍华德哥最近在减肥,说要争取在今年的联赛上真的扣一个篮。 我打完球坐在场边喝冰可乐,看着场地上跑的人,有刚下班穿着工装就来的产业园员工,有放了学背着书包来打球的中学生,有头发都白了还来投两圈的老大爷,大家都跑得满头大汗,进了球就喊,输了也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都不是屏幕里那些遥不可及的光环,不是动辄几千万的代言费,不是一定要赢的比赛,就是我们普通人平凡日子里的那点光,是下班之后的两个小时逃单时间,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的热热闹闹,是你投进一个球之后,发自内心的那一声欢呼。 现在总有人说年轻人不爱运动,其实哪是不爱啊,是太多的运动场所都太“高大上”了,要预约要穿专业装备,打得不好还要被人白眼,但是哈普这种普普通通的社区球场不一样,它包容所有的不完美,不管你打得好不好,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来玩。 我问过老板哈普这名字是怎么来的,他说就是“happy”的谐音,“我开这个球场,就是想让大家来了都能开心点”,说实话,他做到了,至少对于我们这群常来的人来说,哈普这两个字,就是开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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