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丽水缙云县壶镇的露天球场上,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的姑娘正扣球扣得热火朝天,场边坐满了搬着小板凳来加油的乡亲,卖冰粉的阿姨举着喇叭喊“赢了我请全队吃冰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护栏跟着喊“阿姨加油!”,这群姑娘不是专业队的运动员,她们是壶镇业余女排的队员:主攻吕丽菲是开水果店的,每天凌晨4点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搬完几十箱水果才来得及赶下午的训练;二传丁雅婕是镇中心小学的体育老师,包里永远装着给学生改作业的红笔,休息间隙还能掏出来批两本口算;接应陈美是个二胎妈妈,每次训练都把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带在身边,孩子坐在台阶上写完作业,妈妈刚好打完一场对抗赛,去年她们拿了全国业余女排联赛华东区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姑娘抱着奖杯哭,说“我们这一群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居然也能站到领奖台上”,我当时看着视频就红了眼,这就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排球啊,它从来都不只有奥运领奖台上的热泪,更多的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属于普通女孩的滚烫人生。
不是只有站在世界之巅的,才叫女排姑娘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默认“女排”这两个字,只属于国家队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姑娘:是郎平扣出的“五连冠”,是里约奥运会绝地反击的夺冠时刻,是朱婷势大力沉的扣杀,各种宣传里的女排精神,也总和“拿冠军”“为国争光”绑定在一起,好像不站在世界之巅,就配不上“女排”这两个字,但我始终觉得,女排精神的底色,从来都不是“拿冠军”,而是“不服输”,这份不服输,不属于少数顶尖运动员,它属于每一个站在排球场上的女孩。
去年我在天津看业余排球联赛,遇到过一支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阿姨女排,队里最年长的阿姨已经72岁了,头发都白了,跳起来扣球的时候却比很多年轻人还有劲,她们告诉我,这群阿姨年轻的时候就是厂队的女排队员,退休之后又凑到了一起,每周打三次球,已经坚持了快20年,全国各地的业余比赛她们基本都参加过,赢过不少奖,也输过很多次。“我们打球不为拿奖,就是不服老,别人说我们这个年纪就该在家带孩子跳广场舞,我们偏不,我们还能跑还能跳,还能扣球拿分”,说话的阿姨擦了擦汗,转身又跑回了球场,救球的时候摔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衣服就接着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这就是女排啊,她们可以是奥运赛场上让国歌奏响的冠军,也可以是乡镇球场上的水果店老板、小学老师,是退休了还在球场上蹦跶的阿姨,是每个普通的、热爱排球的女孩,她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那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咬着牙往前冲的韧,就是女排精神最本真的样子,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不用拿金牌,她们也照样是闪闪发光的女排姑娘。
排球教给女孩的,比赢球更重要的是“敢”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师妹叫小夏,刚入学的时候连上课举手发言都要攥十分钟衣角,说话声音小到坐在前排都听不清,军训的时候被教官点起来唱个歌都能哭,后来她被室友拉着去了院女排的招新摊,连垫球都垫不到三个,就被队长留下来了,一开始她是队里的“漏勺”,一传接飞是常事,打友谊赛的时候因为她的失误输了球,她蹲在球场边哭,全队没人怪她,都围着她给她递水,说“我们下次赢回来就行”。
后来她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垫球,手腕肿得像馒头就贴个膏药继续,打了两年,成了校队的主力接应,去年校联赛决赛,最后一个赛点,她一个后排攻直接钉在对方三米线里,拿下冠军的那一刻,她抱着队友蹦得比谁都高,嗓门大到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后来她毕业去了贵州的山区支教,特意给学校申请了排球,开了女子排球兴趣班,她给我发消息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排球告诉我,我也可以接住别人的期待,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
其实不止是小夏,我见过太多因为排球彻底改变了状态的女孩,她们有的原本自卑敏感,打了排球之后变得开朗大方;有的原本习惯了遇事就往后躲,打了排球之后敢站出来扛责任;有的从小被教育“女孩要文静要懂事”,打了排球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喊出来、跳起来、拼尽全力的样子这么好看。
之前龚翔宇在采访里说,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打不好就哭,郎导跟她说“输球没关系,但是你不能怕,你站在场上,就要敢接每一个球,敢扣每一分”,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总听人说“女孩不要太争强好胜”“女孩要稳一点不要冒头”,但排球会告诉你,你可以喊,可以跳,可以为了救一个球摔得浑身是伤,可以为了赢一分拼到力气用尽,它教给女孩的不是一定要赢,而是“你敢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是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里温柔乖巧的样子,你可以有野心,有冲劲,有不服输的棱角;是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站着你的队友,你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们,她们也会把后背交给你,这些东西,是比任何奖状都珍贵的礼物。
女子排球的热度,不该只存在于奥运周期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每次奥运会、世锦赛这种顶级赛事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圈都会被“女排精神”刷屏,人人都喊着“女排yyds”,但是赛事一结束,女排联赛的门票几十块钱一张都卖不出去,基层的女排队伍招不到人,业余的女子排球爱好者连找个打球的场地都难。
我去年在成都出差,想找个能打女排散客的球馆,问了三四家,都说只有男排的散客场,女子的要自己凑够12个人才能包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女排场的,一周只开周三晚上两个小时,场地还是和羽毛球馆共用的,排球场的线和羽毛球线叠在一起,打球的时候总要低头看看有没有踩线,还有个上高中的小姑娘跟我吐槽,说她爸妈不让她打排球,说“女孩子家打什么球,晒得黢黑不说,耽误学习,以后也没出路”,她只能偷偷攒零花钱去打球,每次回家都要把球衣藏在书包最底层。
这些现实的问题,其实比“奥运夺冠”更值得我们关注,我们总说要传承女排精神,但如果普通女孩连接触排球的机会都没有,连个打球的场地都找不到,那所谓的“女排精神”,不过是赛事期间短暂消费的情怀罢了。
好在这两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好的变化:很多高校都专门设了女子排球的奖学金,鼓励女孩参与排球运动;短视频平台上有很多退役的女排运动员做科普,教普通女孩怎么入门排球,怎么避免受伤;还有很多城市的业余女排队伍越来越多,我上次在杭州看业余联赛,有十几支女子队伍参赛,最小的队员才16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传承女排精神”,不是每次奥运会的时候发个朋友圈就叫传承了,真正的传承,是平时多去现场看一场女排联赛,给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姑娘一点掌声;是学校多开几节女子排球的兴趣班,告诉那些喜欢跑跳的女孩,你打球的样子一点都不“野”,反而特别好看;是公共场馆多给女子排球留一点场地,不用让姑娘们凑半个月才能凑够人包一次场;是告诉那些想打排球的女孩,你不用非要成为世界冠军,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女排精神不是拿来消费的情怀,是要落到实处的,只有让更多女孩有机会接触排球,有地方打排球,女排的生命力才会一直旺盛下去。
每一份为排球流过的汗,都不会白流
再回到壶镇女排的故事,采访里那个二胎妈妈陈美说,她刚生完二胎的时候,胖了30斤,连镜子都不敢照,每天围着孩子和灶台转,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后来朋友拉她去打球,一开始她跑两步就喘,接个球都能摔,打了半年,瘦了20斤,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一开始她老公特别反对,说她“整天不着家,不管孩子”,后来她打比赛的时候,老公带着两个孩子去场边加油,看到她扣球的时候,两个孩子举着牌子喊“妈妈最棒”,她老公后来主动给她们队当义务摄影师,每次训练都开车接送,还会给她们做战术分析。
开水果店的吕丽菲说,她平时进货要搬几十箱水果,遇到不讲理的顾客还要赔笑脸,压力大的时候就去球场扣两个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扣球那一下的爽,什么都换不来”,她们没有天价的代言,没有聚光灯的追捧,但是排球给她们的东西,比名气和财富更珍贵:是健康的身体,是开朗的性格,是一群可以互相扶持的朋友,是平淡生活里的一道光。
我经常被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女子排球?我每次都回答,因为我在这些姑娘身上,看到了女性最有力量的样子,她们可以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也可以是开水果店的老板,是小学老师,是二胎妈妈,是退休的阿姨,是每一个普通的女孩,她们不用被定义,不用被标签束缚,只要站在排球场上,她们就是闪闪发光的自己。
女子排球从来不是一项高高在上的运动,它是普通女孩的生活解药:是你在工作中受了委屈之后,去球场上出一身汗就能消散的坏情绪;是你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队友一句“好球”给你的底气;是你在平淡的生活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热爱和光芒,那些落在地板上的汗水,那些摔出来的伤疤,那些和队友一起喊过的加油,最终都会变成照亮你人生的光,这就是女子排球最动人的地方,它告诉每一个女孩: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样子,你敢拼,就会有属于你的掌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