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苏州姑苏区参加一个青少年女篮公益训练营的调研,38度的大太阳烤得塑胶场地泛着热浪，我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T恤后背完全被汗浸湿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穿粉色运动鞋的小姑娘系鞋带，边系边笑：“刚才运球的时候脚是不是崴了一下？等下跑的时候慢点儿，先把护踝戴上。”我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曾经的中国女篮首发后卫、江苏女篮的灵魂人物陈晓佳——没有穿印有名字的专业队服，没有随行的工作人员，晒得通红的脸上还沾了点灰尘，和我在奥运会赛场上看到的那个眼神锐利、传球稳得像钉在手上的“定盘星”，简直像两个人。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们坐在场边的凉棚下聊天,她手里攥着一瓶冰矿泉水，指节上还留着当年打球磨出来的老茧，说起现在的日子眼睛亮得发光：“我现在可比打国家队的时候忙多了，每周要跑3个学校上公益课，训练营里20多个孩子每个人的训练进度我都得盯着，上周还有个小姑娘说想打职业，我正琢磨着帮她联系少年队的教练呢。”那天我们聊了3个多小时，从她小时候在巷弄里拍皮球的往事，聊到国家队输球后躲在更衣室哭的夜晚，再聊到现在扎根基层的日常，我突然意识到，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前女篮国手”的标签里，但她的人生，早就比那枚沉甸甸的国家队奖牌，要丰富得多。
巷弄里拍皮球的丫头，把爱好拍进了职业队
陈晓佳和篮球的缘分,是从苏州老巷弄里的一颗橡胶皮球开始的，她爸爸是个业余篮球爱好者，在她7岁那年给她买了颗比她的头还小一圈的儿童篮球，本来是想着让她放学了在家门口玩儿，没想到这孩子直接着了魔。 那时候苏州的老巷弄还没翻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陈晓佳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抱着球在巷子里拍，从巷头拍到巷尾，拍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回家，邻居们都笑她是“拍球疯丫头”，有次她拍着球跑，没注意到外婆拎着一篮子刚买的鸡蛋从对面走过来，一头撞上去，半篮子鸡蛋碎了一地，蛋黄蛋液流得满石板都是，外婆气得要打她，她抱着球躲到邻居家门后面，露出个脑袋喊：“我下次注意！你别把我球没收就行！” 10岁那年苏州市体校的教练去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操场上拍球拍得比男生还猛的陈晓佳，可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外面跑着晒得黢黑，打球那么苦，以后万一落下一身伤怎么办？”陈晓佳没跟家里闹，自己偷偷把体校的录取通知书藏在书包里，每天早上5点半自己爬起来，骑车40分钟去体校训练，练到7点半再赶回学校上课，就这么偷偷练了半个月，她妈妈给她洗书包的时候发现了录取通知书，又看见她运动鞋里的袜子被血黏在脚后跟的磨破的地方，终于松了口：“你要是真能扛得住苦，那就去吧。” 我见过太多人说“体育生是升学的捷径”，但在陈晓佳的故事里我从来没看到半分“捷径”的影子：苏州的冬天湿冷到骨头里，她早上训练的时候手生满了冻疮，运球的时候冻疮裂了流血，就缠个创可贴继续拍；为了练核心力量，她每天晚上回家还要加做100个仰卧起坐，做不完就不许自己睡觉；刚进省队的时候她是全队最矮的队员，为了弥补身高劣势，她每天比别人多练2个小时的传球和三分，训练馆的保洁阿姨说，每天最晚关灯的永远是陈晓佳的那块场地。 我一直觉得，能把爱好熬成职业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旁人没有的“轴劲”，这股劲不是被逼出来的，是从骨子里的热爱长出来的：就像小时候为了拍球宁愿挨骂的小丫头，长大了为了打球愿意吃所有的苦，这才是最珍贵的内驱力，是任何外界的奖励和压力都换不来的。
国家队10年浮沉，她是输球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定盘星”
2009年,21岁的陈晓佳第一次入选国家队，从苏州巷弄的小丫头，变成了穿着印有“中国”字样队服的国手，她当时在日记里写：“我要把球传好，让更多人知道中国女篮的后卫有多厉害。” 熟悉女篮的老球迷应该都记得2014年世锦赛对阵土耳其的那场淘汰赛，最后3分钟中国队还落后5分，土耳其的内线全部收缩到篮下，我们的外线连续三次三分出手都没中，全场的观众都在喊土耳其队的名字，坐在场边的我攥着的手心全是汗，这时候陈晓佳站了出来：先是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突破到内线分给空位的队友投中三分，接着下一个回合又直接抢断对方的传球，快攻上篮命中反超1分，最后10秒她又造成对方犯规，两罚全中锁定胜局，那场比赛她拿了18分6个助攻，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最后时刻怎么敢那么果断出手，她笑了笑说：“我是后卫，这个时候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但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永远的赢家，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篮小组赛只赢了一场，没能出线，赛后的混合采访区，很多队员都低着头哭，不愿意接受采访，是陈晓佳第一个走过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大家，让你们失望了，是我作为后卫组织得不好，没有给队友创造出好的机会，所有的责任我来担。”后来我才知道，那届奥运会她膝盖里有大量积液，每场比赛之前都要打封闭才能上场，每场要跑近40分钟，下场之后队医给她抽积液，抽出来的液体都是淡红色的，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却在输球之后第一个站出来揽了所有的责。 现在网上很多人看体育比赛，好像只能接受赢，输了就要把所有队员骂一遍，但是在我看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在低谷里不肯低头、输了先扛责任的人：赢了不飘，输了不躲，扛着队伍往前走，这才是一个队伍的灵魂人物该有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江苏女篮的小队员提到陈晓佳，还是会由衷地喊一声“佳姐”，不是因为她拿过多少奖，而是因为她永远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扛事的人。
脱下国家队战袍，她把篮球种子种回了江南巷弄
2022年陈晓佳正式宣布退役,当时很多俱乐部和商业机构找她，有开出百万年薪让她去当网红的，有请她去职业队当助理教练的，她都拒绝了，收拾了行李回了苏州，开起了免费的青少年女篮公益训练营，还每周去打工子弟学校给孩子们上篮球课。 我在训练营见过一个叫小雨的小姑娘，今年11岁，爸妈是从安徽来苏州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平时放学了就在菜市场的凳子上写作业，去年陈晓佳去她们学校上公益课，别的小姑娘都害羞不敢上场，只有小雨站在操场边看了整整一节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篮球，陈晓佳走过去叫她一起玩，才发现这孩子协调性特别好，教了一遍的动作马上就能学会，小雨家里拿不出钱给她报训练营，陈晓佳就自己掏腰包给她交学费，还给她买球鞋和训练服，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单独给她加练半小时，现在小雨已经进了苏州市少年女篮队，今年还拿了苏州市小学生篮球赛的MVP，领奖那天她第一个跑下台，把金牌挂在了陈晓佳的脖子上。 现在陈晓佳的训练营里有20多个小姑娘，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有的是打工子弟，有的是父母双职工没人带，她收的学费连场地费都不够，不够的部分就自己掏腰包补，有人说她傻：“放着百万年薪不赚，来这里陪小孩子玩，图什么啊？”她每次都笑着说：“我小时候就是在巷弄里拍球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喜欢篮球的小姑娘，能有个地方好好打球，万一里面能出来下一个国手呢？” 我一直觉得，中国篮球最缺的从来不是顶尖的球星，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沉到基层的“陈晓佳”：愿意蹲下来给小姑娘系鞋带，愿意花半小时纠正一个孩子的投篮手势，愿意自掏腰包给有天赋的穷孩子买球鞋，基层的土壤肥了，上面的苗子才能长得好，这些在基层默默做普及的人，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气。
不被定义的“篮球女人”，她的人生从来不止于赛场
除了“前国手”“基层教练”的身份之外，陈晓佳还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标签：她是个汉服爱好者，休息的时候会穿着汉服去苏州园林逛，拍的照片发在小红书上有十几万点赞；她还会弹古琴，训练结束回家之后弹半小时琴，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她还开了个自媒体账号，专门给普通女生出篮球教程，从怎么选适合的球鞋，到打球怎么不晒黑，怎么保护膝盖，每条视频都有几十万播放。 之前有网友在她的汉服视频下面评论：“你一个打篮球的穿什么汉服，不伦不类的。”她直接回了一句：“我首先是个喜欢汉服的普通人，其次才是打篮球的，我爱穿什么穿什么。”我特别欣赏她的这份通透，现在社会对女性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实在太多了：要么觉得打球的女生都是“假小子”，要么就只盯着她们的颜值和私生活，好像女生打球就不能有别的爱好，不能爱美，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但陈晓佳偏不，她可以在赛场上拼得满身是伤，也可以穿汉服弹古琴，她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被“女篮运动员”这一个标签定义。 现在的陈晓佳，每天早上6点起来带孩子训练，下午去学校上公益课，晚上回家剪剪视频，弹弹琴，周末穿汉服去园林逛，日子过得充实又开心，她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训练营里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长大，有的能去打职业，有的就算不打球，也能因为打篮球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 那天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晓佳正带着一群小姑娘在球场上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着光，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在苏州巷弄里拍球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篮球的热爱从来没变过，只是把那份热爱，从自己的手里，传到了更多小姑娘的手里。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从来都不是多少枚金牌多少个冠军，而是这种拿过荣耀也接得住平凡的通透，是永远有热爱、永远有干劲的纯粹，是不管站在什么位置，都想把光传给更多人的善良，从巷弄里的拍球丫头，到国家队的定盘星，再到现在的基层教练，陈晓佳活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也活成了所有篮球女孩最好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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