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出租屋的旧箱子,翻出2021年做体育实习时攒的一摞采访本,最上面夹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穿国家队攀岩服的小伙子背对着镜头,T恤后背洇着一大片白花花的盐渍,右手还攥着半瓶拧开的功能饮料,瓶身的水珠滴在他的运动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东京干。
我盯着这三个字愣了好半天,忽然就想起2021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推迟了一年的东京奥运会终于开赛,整个体育圈都像上了发条的钟,连我们这些跑口的实习小记者,每天都抱着电脑连轴转,凌晨三点还在改稿是常事,那阵子我们私下里攒了个词,就叫“东京干”——不是什么网络热梗,是真的觉得,那阵子不管是台前的运动员、幕后的工作人员,还是守在屏幕前的普通观众,都憋着一股劲儿,在自己的位置上“干”得热火朝天。
“干”到脱皮的陪练:没站在领奖台,也托举了金牌
拍立得上的小伙子叫周毅,是我当年去河北固安国家攀岩集训基地采访时认识的陪练,那年他26岁,本来是国内速度赛的种子选手,最好成绩拿过全国锦标赛第三,离奥运入选赛的门槛只差半步,但2020年东京奥运宣布攀岩首次入奥,比的是难度、抱石、速度三项全能,队里缺能模拟日本顶尖选手风格的难度陪练,他第一个报了名。
“我当时算过,以我的速度水平,要拼全能进奥运名单有点悬,但当陪练能帮队友拿牌,也算我为东京奥运出力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刚从35度的人工气候室里出来,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T恤下摆能拧出半瓶水,为了模拟东京夏天的高温高湿环境,队里专门建了这个气候室,队员每天要在里面练四个小时,陪练的训练量甚至比主力队员还大——主力练一轮,陪练得陪着练三四轮,还要刻意模仿对手的攀爬习惯。
周毅的任务是模拟日本选手楢崎智亚,那是当时中国攀岩队在全能赛上的主要对手之一,以脚法细腻、擅长踩小支点著称,为了学像,周毅把自己练了十年的速度赛习惯全改了:以前爬速度赛靠猛冲,脚踩支点只要稳就行,现在他得对着录像一帧一帧抠脚法,连脚趾头发力的角度都要练。“最疼的是脚指甲,每天在岩点上蹭,磨掉了好几个,夏天袜子粘在伤口上,脱的时候能扯下一块皮,我就咬着牙撕,撕完贴个创可贴继续练。”他伸出手给我看,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镁粉,手上的创可贴是粉色的——是队里的女队医给他的,普通防水创可贴他用了过敏,只有这种儿童款的能用。
那阵子他攒了半年的调休,本来打算和在深圳当体育老师的女朋友拍婚纱照,结果队里说要封闭集训到奥运结束,他拿着手机在训练馆门口蹲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给女朋友打了电话:“要不婚期再推推?”女朋友没生气,第二天就买了高铁票过来,给他带了一箱子防晒、创可贴,还有他最爱吃的卤鸭头,在基地门口的小酒店住了三天,每天就隔着训练馆的玻璃看他爬,连面都没怎么见——因为封闭管理,外人不能进基地。“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小本子,上面写着‘你好好干,我等你回来拍婚纱照’,我当时就蹲在门口哭了,觉得自己这点苦算啥啊。”
东京奥运会攀岩比赛那天,周毅和队里的其他陪练在基地会议室看直播,宋懿龄比的时候,他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最后宋懿龄拿了全能第六名,镜头扫过她泛红的眼睛时,周毅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她已经拼尽全力了,我这个陪练也没白干。”他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女朋友寄来的橘子糖,他每天都揣两块在身上。
我那时候刚做体育记者,总觉得奥运的核心是金牌,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但周毅让我第一次明白,体育的重量从来都不是只靠领奖台上的几个人扛着,每一块奖牌的背后,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周毅”: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镜头,甚至连去奥运赛场的资格都没有,但他们的汗水,一滴都没少洒在训练馆的地上。“东京干”的“干”,首先是这种“甘当人梯”的干——是明知自己站不到聚光灯下,还是愿意拼尽全力托举别人梦想的干,这种干,比金牌更沉。
“干”到胖20斤的民间解说:把奥运讲成了楼下邻居的家常
如果说周毅的“干”是专业体育人的坚守,那我在东京奥运期间认识的另一个人,张凯,就是普通体育爱好者最朴素的热忱。
张凯是上海静安区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那年32岁,玩攀岩玩了十几年,业余时间在B站更攀岩视频,账号叫“凯哥聊攀岩”,粉丝只有几千个,全是圈内的爱好者,东京奥运攀岩首次入奥,他比谁都激动:“我上学那会,别人听说我攀岩,都问我是不是去爬野山,我那时候就盼着什么时候攀岩能进奥运,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正经的体育项目。”
但开赛头两天,他就发现了问题:官方解说太专业了,什么“动态发力”“支点选择”“交叉手动作”,普通观众根本听不懂,他刷朋友圈看到好多人说“攀岩看着没意思,不知道在比啥”,当天晚上他就拍了条视频,用大白话讲攀岩的三个项目:“速度赛就好比你上学赶早自习,铃马上就要响了,你往教室猛冲,谁先到谁赢,但是不能摔,摔了就白搭;抱石赛就是玩密室逃脱,给你四个房间,每个房间一道题,你得在规定时间里解出来,解的越多分越高;难度赛更简单,就是爬楼梯,谁爬得高谁赢,但是楼梯越往上越陡,还没扶手。”
那条视频发出去当天就爆了,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全是“原来攀岩这么有意思”“终于看懂了,谢谢凯哥”,张凯一看有戏,干脆做起了奥运攀岩的每日解说,那阵子他白天要上课,晚上回家就剪视频,一般从十点剪到凌晨三四点,他老婆怕他饿,每天都给他煮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他有时候剪得入迷,面凉了才吃,就这么着,一个多月胖了20斤,以前的攀岩裤都穿不上了。
他的解说从来不说官话,全是普通人能共情的大白话,潘愚非在抱石赛最后一个支点手滑掉下来的时候,他没说“遗憾落败”,也没说“惜败对手”,他对着镜头红了眼:“我刚才看着潘愚非手滑那一下,手里的冰可乐都捏爆了,真的,那种感觉我太懂了,我当年比全国赛的时候,也是最后一个支点手滑了,下来蹲在墙角哭了半小时,不是输不起,是觉得自己练了那么久,就差那么一点,但是没事啊,小伙子才21岁,下一届巴黎奥运,咱们接着干!”
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两百万,评论区里有好几万条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考研失败的那天”,有人说“原来运动员也和我们一样,会遗憾会难过”,还有个家长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家孩子以前不爱运动,看了他的视频非要去学攀岩,现在练了半年,性格都开朗了很多。
我那时候在报社做新媒体运营,天天盯着数据,总觉得体育传播得靠大平台、靠权威专家,但张凯让我明白,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专业术语,而是共情,这些民间的体育爱好者,他们不是什么权威,也没有什么流量密码,但他们懂体育的快乐,懂普通人想看什么,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了普通人的饭桌上、沙发上、手机里。“东京干”的“干”,也是这种“自掏腰包、自发热忱”的干——是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却愿意为了喜欢的项目熬夜出力,想让更多人爱上体育的干,这种干,比流量更暖。
“干”到把便利店搬空的观众:把奥运的劲儿揉进了小日子
要说“东京干”里最普通也最有代表性的,还得是我当年的合租室友林晓。
林晓那年28岁,是个UI设计师,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宅在家里看剧,连下楼取快递都嫌累,800米测试的最好成绩是4分半,跑完全程得喘半小时,她以前总说:“体育是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事儿,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
她迷上东京奥运完全是个意外,那天她加班到十点,回家打开电视想找个剧当背景音,正好在放苏炳添的百米半决赛,她本来想换台,结果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当苏炳添冲过终点线,屏幕上跳出9秒83的时候,她跟着解说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我那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后来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黄种人跑不快是天生的,但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只要肯拼,什么都有可能。”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奥运“追更人”,手机里定了八个闹钟:早上六点的射箭,八点的乒乓球,十点的游泳,下午的跳水,晚上的田径,一个都不落,上班摸鱼都在刷文字直播,领导过来了就赶紧切到设计稿,还跟我吐槽“现在上班比上学的时候摸鱼技术还好”,乒乓球女团决赛那天,她专门请了年假,提前一天就去超市囤货,薯片、可乐、鸭脖、冰淇淋,装了满满一购物车,把楼下便利店的冰可乐都搬空了,她还把去年国庆买的国旗图案地毯铺在电视前面,把沙发挪到地毯边上,搭了个“临时看台”,硬拉着我陪她看,孙颖莎赢伊藤美诚的那个球,她跳起来欢呼,把茶几上的珍珠奶茶都碰倒了,洒了一桌子的奶茶和珍珠,我骂了她三天,她还乐呵呵的。
那阵子她哭了好多次:巩立姣拿铅球金牌的时候,她抱着纸巾盒哭,说“人家练了21年才拿到金牌,我改个方案改五遍就喊累,太丢人了”;中国女排小组赛出局的时候,她又哭,哭完还跟我说“没事,她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下一届再来”;全红婵拿跳水金牌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笑,说“这小孩太厉害了,我要给她买辣条”。
我以前总觉得,奥运观众就是“凑热闹”,热闹过了就忘了,但林晓给了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奥运结束之后,她居然开始跑步了,一开始跑800米都喘得不行,跑两步就得歇会儿,她就给自己定目标:今天多跑100米,明天多跑100米,每天晚上下班,她都要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跑三公里,下雨就在家跳帕梅拉,慢慢的,她能跑5公里、10公里,去年还报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跑了2小时15分,拿到完赛牌的时候,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原来我也能做到,东京那年的劲儿没白带”。
现在她是我们小区跑团的团长,每周六早上都组织大家跑步,团里有二十多个人,有刚毕业的小姑娘,有五十多岁的阿姨,还有个上小学的小男孩,是跟着妈妈一起来的,上周她还组织了“迎亚运健康跑”,给每个人都发了小国旗,照片里的她晒得黑黑的,笑得特别阳光,完全看不出以前是个连楼都懒得下的宅女。
我有时候会想,体育到底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是奖牌吗?是成绩吗?都不是,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那种“我也能做到”的信念,那些守在屏幕前的普通观众,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在赛场上,但是他们从奥运里看到的那股“拼劲”,会落到自己的生活里:变成加班改方案的动力,变成跑步减肥的坚持,变成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轻易放弃的勇气。“东京干”的“干”,更是这种“把感动变成行动”的干——是明明只是个观众,却把体育精神揉进了自己的小日子里,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的干,这种干,比冠军更有力量。
“东京干”从来不是过去式,是每个人的体育进行时
现在距离东京奥运会结束,已经快三年了,前几天我刷朋友圈,看到周毅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全国青少年攀岩比赛的领奖台后面,前面站着三个穿队服的小队员,手里举着金牌,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下一站,巴黎,接着干”,他和女朋友去年已经结婚了,婚礼在老家办的,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还有点不好意思。
张凯的B站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他最近在更巴黎奥运的攀岩项目科普,还是那种接地气的风格,评论区里全是催更的,还有人说“凯哥,巴黎奥运我还看你解说”,他的公益攀岩课已经开了二十多期,专门给上海的留守儿童上课,有好几个小孩还拿了上海市青少年攀岩比赛的奖。
林晓上周刚组织完跑团的活动,现在正在备战今年的上海马拉松,目标是跑进2小时,她工位上挂着半马的完赛牌,还有当年东京奥运的时候买的小国旗,她说“每次改方案改烦了,就看看这牌子,觉得自己还能再改五版”。
我有时候会想,“东京干”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也不是一群特定的人,它是一种状态——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你为了自己的目标,踏踏实实地干,拼尽全力地干,不服输地干,你就是“东京干”的一员。
我们常说体育精神,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其实说来说去,核心就是一个“干”字,没有什么捷径,没有什么奇迹,所有的成绩,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成长,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东京的奥运圣火已经熄灭了,但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那股“干”的劲儿,永远都不会灭。
毕竟,人生就是一场最长的马拉松,只要我们接着干,就永远都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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