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2024年CBA选秀大会,我在青岛现场蹲了整整一天。 聚光灯打在台上,清华前锋邹阳戴上状元帽的那一刻,台下的粉丝尖叫得快把场馆顶掀了,媒体的镜头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天选之子”欢呼,可没人注意到,念完最后一个被选中的名字后,后台的通道里站了几十个背着运动包的年轻人,他们安安静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定制球衣,低着头走了出去,没人采访,没人拍照,甚至连个送别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今年的CBA选秀一共有128人报名,最终只选中了26个,也就是说,剩下的102个年轻人,筹备了大半年的选秀梦,在那天彻底碎了,这5年,见过太多把“打上CBA、在选秀大会被念到名字”当成人生最高目标的年轻人,也见过太多落选之后一蹶不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篮球路已经走完的小孩,但最近两年接触到的几个落选秀的故事,却让我对“选秀”这两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落选那天他在酒店楼下坐了3小时,转头成了野球圈的“赏金杀手”
我第一个认识的落选秀叫林小宇,是2022年的参选球员,当时他是厦门大学的首发后卫,CUBA场均能拿14.2分3.7个助攻,三分球命中率超过40%,赛前各大预测榜单都把他排在二轮中段,他自己也提前做好了被选中之后的谢词,还专门定制了一双绣着自己大学号码“7”的球鞋,准备上台的时候穿。 可那天选秀大会念到第二轮最后一个名字,都不是他。 我后来采访他的时候,他说当时坐在台下,脑子一片空白,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都捏碎了一点,之前收到的十几条“等你好消息”的微信,他一条都不敢回,散场之后他没跟队友一起回酒店,穿着拖鞋攥着半瓶冰啤酒,在选秀酒店楼下的台阶上坐了整整3个小时,青岛的海风吹得他脸疼,手里的啤酒洒了半瓶在那双定制球鞋上,刚好把绣着的“7”字泡得发皱,他擦了半天没擦掉,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运球,高中为了打CUBA推了好几个大学校队的邀请,读大学的时候别人出去聚餐约会,我在球馆加练三分到11点,练了10年,就为了等那天念我的名字,结果没等到。” 林小宇说,他当时甚至想过直接把球鞋扔了,以后再也不打球了,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之前打野球认识的一个东莞老板的微信,问他要不要来打村级联赛,一场球保底3000,赢了再加钱,他抱着“反正没事干”的心态去了,没想到一打就打出了名气。 广东的野球圈有多卷,懂的人都懂,村级联赛的强度有时候不比NBL低,参赛的不是前职业球员就是外籍雇佣兵,林小宇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开始去的时候没人看得起他,直到他第一次上场就砍了32分,最后时刻投进绝杀,全场观众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原来没有CBA的聚光灯,自己的球也有人看。 去年夏天我在东莞看他打一场镇级联赛的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2分,他持球突破,对方2米10的内线直接扑过来撞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左手撑地的时候听见“咔”的一声,还是咬着牙把球抛进了篮筐,造了加时,最后他们队赢了3分,他下场的时候直接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是左手舟骨骨折,球队老板当场给他转了两万的红包,说“这是你应得的”。 现在林小宇已经是广东野球圈小有名气的“赏金杀手”,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接十几场球,收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六七万,比很多CBA的边缘球员工资还高,他说现在那双沾了啤酒的定制球鞋,他只有打关键决赛的时候才舍得穿,“这鞋见证了我最惨的时候,也见证了我最爽的时候,没选上又怎么样,我靠打球一样能养活自己,走到哪都有人叫我一声宇哥,我觉得值。” 我一直不认同网上说的“落选就是失败者”的说法,在我看来,林小宇的篮球路一点都不比那些选中了之后坐冷板凳的球员差,职业赛场的掌声固然耀眼,但野球场上观众递过来的一瓶冰矿泉水,队友赢球之后撞你肩膀的那一下,分量其实一点都不轻。
差一名被选中的他,开3家球馆年入百万,每年免费带10个穷孩子练球
2019年的CBA选秀,是国内选秀热潮开始的第一年,那年一共只选了16个人,张尧就是第17名,差一名被选中。 张尧之前是NBL湖南勇胜的边缘球员,为了参加选秀,他专门辞了队里的工作,闭关训练了3个月,体重降了12斤,三分球命中率从32%练到了45%,结果最后差一名,他连上台握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选秀结束之后,我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长沙,路上把所有和篮球相关的朋友圈都删了,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练了这么多年,连个门槛都没摸到。”张尧说,他回到长沙之后本来想找个工厂上班,反正有个大专文凭,混口饭吃没问题,结果他爸妈把准备给他娶媳妇的20万拿出来,说“要不然我们开个球馆吧,你喜欢打球,就做和打球相关的事”。 他的第一家球馆开在长沙雨花区的一个旧厂房里,1000平,只有两个全场,刚开始没人来,他就自己印了传单去周边小区发,9块9可以打一整天,还免费教小孩拍球,冬天的时候球馆没有暖气,他自己扛着煤炉去烧,手冻得长冻疮,还是每天早上8点就开门,晚上12点才关门。 慢慢的球馆的生意好了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开了3家社区球馆,去年一年的纯利润就有120多万,他还组建了自己的草根球队,专门打湖南当地的民间篮球赛,去年拿了湖南省篮球联赛的亚军。 我去年去他的球馆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给几个小孩上训练课,其中有个12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打球特别拼,休息的时候别的小孩都去买功能饮料,他就喝自己带的白开水,张尧告诉我,这个小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特别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拿不出培训费,他知道之后直接免了所有的培训费,每个月还给他500块的营养费,让他爸妈给他多买点牛奶喝。 “我当年没机会走职业路,我就希望这些喜欢打球的小孩,能有更多的机会,说不定以后他们中间就能出个选秀状元,也算圆了我的梦。”张尧说,他现在每年都会免费收10个家境不好但是喜欢打球的小孩,所有的训练费、装备费他全包,每年还会专门组织一场“草根选秀赛”,冠军队能拿5万奖金,专门给那些想打球但是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报名,去年的冠军队里有个后卫,今年已经报名了2025年的CBA选秀,张尧直接给他包了所有的差旅和训练费用。 我问张尧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去参加选秀,他笑着说一点都不后悔,“要是当年我真被选中了,说不定现在也就是个打不上球的边缘人,现在我开球馆,能让几百个小孩有地方打球,能让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有地方玩,我觉得我做的事,比打职业有意义多了。” 以前我总觉得,篮球的价值要在职业赛场上才能体现,但张尧的故事告诉我,当你把自己活成一盏灯的时候,你能照亮的人,比你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要多得多,选秀选的是能打职业的球员,但篮球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打职业。
别把选秀当成篮球的独木桥,普通人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
我前阵子在医院碰到过一个妈妈,带着16岁的儿子去复查膝盖,小孩十字韧带断裂,以后都不能做剧烈运动了,那个妈妈坐在走廊里哭,说“我们练了6年球,每天练6个小时,就想以后能参加选秀打职业,现在伤了,这几年不就白练了吗?” 我当时特别想告诉她,真的没白练,你家儿子这6年练球,身体比同龄人结实得多,遇到挫折不会轻易放弃,认识了一堆一起打球的好兄弟,这些东西,难道不比一个选秀名额重要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价标准变得特别单一:打篮球的就必须要打上CBA,要在选秀大会被选中,要拿百万年薪,不然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浪费时间,可大家有没有算过,每年CUBA毕业的球员有上千人,能被CBA选秀选中的不到30个,这个比例,比考清华北大还低,要是所有喜欢打球的人都把选秀当成唯一的目标,那99%的人都注定是“失败者”? 这显然不对。 我见过落选之后去当体育老师的球员,把学校的篮球队带成了全省冠军,学生都把他当偶像;我见过落选之后去做体育博主的,拍的草根篮球视频有几百万粉丝,让更多人看到了普通人打球的魅力;我甚至见过落选之后去当外卖员的,每天送完单就去附近的球馆打两个小时球,他说“送外卖是为了生活,打球是为了开心,我不需要被选秀认可,我自己打得开心就够了”。 选秀是给顶尖篮球人才准备的上升通道,但它从来不是篮球的全部,你不需要非得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才算对得起自己的热爱,下班之后约上三五好友打两个小时半场,出一身汗,和朋友互相吐槽刚才的空篮没进,这也是篮球的意义;周末带着自己的小孩去球馆拍球,教他怎么运球怎么投篮,看着他一点点进步,这也是篮球的意义;哪怕你根本不会打球,就只是喜欢看比赛,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呐喊加油,这也是篮球的意义。 我在今年的选秀大会结束之后,在门口碰到了一个没选中的小孩,背着包准备去高铁站,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笑着说“先回学校把研究生读完,以后要是有机会还会再来参选,就算选不上也没事,大不了回老家开个球馆,教小孩打球,也挺好的”。 你看,没被选上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喜欢篮球,你的篮球路就永远不会断,选秀只能决定你能不能站上职业赛场,但它决定不了你能不能从篮球里获得快乐,决定不了你能不能靠篮球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他们的故事当然励志,当然耀眼,但真正让我觉得感动的,从来都是那些普通的、没那么有天赋的、但是一直没放弃热爱的普通人。 选秀的意义,从来不是选出几个万众瞩目的明星,而是让所有喜欢篮球的人都能看到: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努力,就有机会站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哪怕最后没被选中,你为了篮球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熬的那些夜,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底气,陪着你走接下来的路。 就像林小宇说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上CBA,但我走到哪,只要抱着篮球,就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奔头,这就够了。” 是啊,热爱从来不需要被选秀定义,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篮球,你就永远是自己人生里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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