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郑霖是去年盛夏的杭州,拱墅区一个刚完成旧改的老小区里,38度的高温把塑胶地面晒得发软,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湖人24号球衣,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周围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叽叽喳喳,整个篮球场的活力快要溢到院墙外面,我那天本来是去拍老城区改造的素材,结果在球场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临走前加了郑霖的微信,翻了他三年的朋友圈才发现,这个站在太阳下笑得露出虎牙的大男孩,已经把“让普通人能下楼就玩得上运动”这件事,默默做了快四年。
从“被劝退的体育差生”,到泡在球场的“野球疯子”
郑霖的体育之路,开头一点都不高光,他初中的时候是实打实的“体育困难户”,800米跑要4分半,跳远连1米5都跳不过,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孩子天生没有运动细胞,考试能及格就行”,那时候他对体育的全部印象,就是体测前的焦虑,和体育课上被同学嘲笑的窘迫。 转变发生在高二,他暗恋的女生总喜欢在放学之后去操场看高年级的男生打球,为了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露个脸,郑霖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颗篮球,每天放学之后躲在操场最偏的角落练运球,一开始他连拍10下都做不到,球总往脚上砸,旁边打球的社会大哥笑着逗他“小伙子别练了,球都比你灵活”,他也不恼,捡起来接着拍,每天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不到一年的时间,磨破了三双帆布鞋,手机里存了400多个艾弗森的过人视频,晚上躲在被窝里反复看脚步动作。 我之前看他朋友圈发过一张旧照片,是大冬天他在球场练球的样子,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粘在创可贴上,他说那时候高中的球场没有灯,他就把自己的老人机放在台阶上开手电筒照着练,手指冻得发麻就往怀里揣一揣,缓过来接着练,后来高三的年级篮球赛,他作为班级后卫上场,最后3秒投出的三分球擦着篮筐落网,全班同学站在看台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站在球场上突然就红了眼:“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根本不是有天赋的人的专利,普通人哪怕笨一点、慢一点,只要愿意上场,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的体育教育太多年都陷在“达标”“竞技”的误区里,总把体育当成筛选天才的工具,却忘了最该普及的,是运动本身带来的愉悦感和成就感,太多人学生时代被一句“没有运动细胞”劝退,直到成年都觉得自己“不配运动”,郑霖说他后来做社区体育的初衷,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经历他当年的窘迫。
辞职扎进老小区,他把“没人要”的旧球场改成了社区运动枢纽
大学毕业之后郑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节奏熬了两年,2020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你再这么坐下去,30岁就要得腰椎间盘突出”,他那天下班想找个地方打球,开车绕了家附近三公里,要么是收费的篮球馆一小时要80块,要么是小区里的旧球场坑坑洼洼,篮筐歪得快掉下来,场地里还堆着居民的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他站在破破烂烂的球场边想,为什么普通上班族、小区里的老人小孩,想找个地方运动就这么难?他查了一下,自己住的这个老小区建成快20年了,住了217户人家,一半是退休老人,四分之一是外来务工人员,大家平时的休闲活动要么是在家刷手机,要么是在路边遛弯,连个像样的公共活动空间都没有。 他没跟家里人商量,先辞了职,然后抱着笔记本去敲社区居委会的门,说想牵头把这个旧球场改了,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来拉投资的商家,直到他掏出自己的银行卡说“我自己先出两万,剩下的我们可以众筹,不够的我再想办法”,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挨家挨户上门征求意见,跑得脚都肿了,遇到不同意的居民说“修球场吵得我们睡不着觉”,他就掏出手写的承诺书:开放时间严格控制在早8点到晚8点,给小朋友训练用静音球,要是有人投诉扰民,他第一个出来承担责任。 最后整个小区190多户人家给他签了同意书,居民众筹了21000多,社区补了3万块,郑霖自己跟着工人泡在工地里半个月,搬材料、刷地坪、装篮筐,手上磨了三个水泡,终于把破破烂烂的旧球场改成了铺着硅PU、有休息长椅、还有免费置物架的新场地,他还在球场边放了个旧运动装备回收箱,号召大家把穿不下的球衣、球鞋捐出来,给没钱买装备的小孩用。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跟我讲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是在附近菜市场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刚修好球场的时候,浩浩总穿着拖鞋蹲在边线上看别人打球,连球都不敢碰,郑霖从回收箱里翻出一双八成新的36码球鞋给了他,还免费让他来自己的少儿篮球班上课,现在浩浩是U10队里最拼的小孩,上个月拿了拱墅区少儿篮球联赛的季军,领奖那天浩浩妈妈提了一篮自己家种的草莓送到球场,硬塞到郑霖怀里,红着眼说“我们家娃以前总自卑说自己是外地人,现在天天跟同学说我会打篮球,整个人都开朗了”。 很多人说体育产业要做高端赛事、要卖几千块的健身卡才叫赚钱,可在我看来,郑霖做的才是全民健身最该补的“最后一百米”:普通人不需要多么奢华的场地,也不需要动辄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他们需要的是下楼就能进的球场,是没有歧视、不用攀比的运动氛围,是哪怕你穿拖鞋、技术差,也敢上场投两球的包容感。
不做“赚快钱”的培训,他想让运动变成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
郑霖的篮球培训班刚开的时候,很多同行说他傻:别人一节少儿篮球课收300块,他一个月收199,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低保户家庭的小孩还免费,干一年都赚不到别人一个月的钱,他也不解释,就说“我本来就没想靠这个发大财,我每个月接点商业赛事的执行活,够付房租够吃饭就行”。 他的球场从来不是只给打篮球的人用的:早上8点到10点是老人的活动时间,他专门请了志愿者来教太极、教柔力球;下午是小孩的篮球课;晚上6点到8点是成年组的半场赛,他还组织了社区的夜跑团、跳操队,甚至每周六专门留两个小时的场地给阿姨们跳广场舞,去年秋天他办了第一届“小区邻里运动会”,参赛的人从7岁的浩浩到72岁的张大爷都有,拔河比赛的时候张大爷拼得脸都红了,最后赢了的队伍奖品是每人一提卫生纸、一桶食用油,大家抱着奖品笑得合不拢嘴,说比拿了几万块奖金还开心。 小区里有个叫李建国的大叔,退休之后天天在家喝酒,老伴跟他闹了好几次离婚,去年被郑霖硬拉到了老年篮球队,现在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球场报到,酒也戒了,脂肪肝都好了不少,上个月还拉着老伴一起报名了社区的羽毛球混双,他老伴跟郑霖开玩笑说“我们家老李现在把球鞋擦得比皮鞋还亮,可比以前天天在家喝酒好多了”。 我之前问过郑霖,你做这些又不赚钱,到底图什么?他蹲在球场边给小孩捡球,头也不抬地说:“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我有能力给大家搭个台子,能让更多人摸到篮球的时候,跟我当年投进第一个绝杀球一样开心,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全民健身”的误解太深了,它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都去练出八块腹肌,也不是让大家都去办昂贵的健身卡,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在运动里获得健康的身体,获得和邻里连接的机会,获得哪怕只有一秒钟的、纯粹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被质疑被误解,他的球场已经成了半个社区的精神角落
这四年郑霖也不是没遇到过坎:有居民投诉他组织活动太吵,把他告到了城管局;有人说他搞免费培训是作秀,就是为了涨粉丝以后直播卖货;去年有个参加夜跑团的阿姨不小心摔了一跤,家属来找他闹,要他赔8000块医药费,那时候他手里的钱刚够付下个季度的场地维护费,咬着牙掏了赔款之后,他坐在球场边哭了快半小时,说实在不行就不干了。 结果第二天他刚到球场,就看到浩浩举着一幅画等他,画上是他带着一群小朋友打球,歪歪扭扭写着“郑教练是最好的教练”,后面还站着小区里的十几个居民,张大爷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说“大家知道你最近难,这是我们凑的4000块,你先拿着用,你放心干,我们都支持你”。 现在郑霖负责的社区体育点已经从1个变成了3个,覆盖了杭州3个老小区,上个月还有上海的社区工作人员专门过来找他取经,问怎么才能调动居民的运动积极性,他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常来球场的人的情况:浩浩喜欢吃橘子,训练完给他带两个就开心得不行;张大爷膝盖不好,不能让他打满全场;李阿姨腰不好,打羽毛球不能让她跳太猛…… 我们现在聊起体育,总想到奥运会上的金牌,想到职业联赛里年薪千万的球星,想到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健身会所,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像郑霖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他没有拿过什么专业奖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可他把街头球场那点微弱的光擦得越来越亮,照到了那些以前从来没有机会碰篮球的小孩,照到了退休之后无事可做的老人,照到了每天996下班想出汗的上班族。 去年冬天我再去那个球场的时候,郑霖正带着大家挂圣诞装饰,篮筐上挂着小彩灯,场边的桌子上摆着居民送来的热奶茶,几个小孩追着跑,张大爷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在练投篮,整个球场暖烘烘的,郑霖跟我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老了,还能在这个球场打球,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在这里长大,“哪怕有一天我打不动了,只要这个球场还在,就总有人能接着玩”。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站在球场门口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只要你想跑想跳,只要你愿意上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而郑霖这样的人,就是给我们搭梯子的人,他让那束属于运动的光,终于落进了普通人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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