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在福建泉州采访一场民间村BA邀请赛，正午37度的天，塑胶篮球场的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我蹲在替补席旁边擦汗的时候，一个穿宽大卫衣、戴黑色棒球帽的大个子从球员通道走出来，周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认出来那是德马库斯·考辛斯，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壮一圈，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布满纹身，走到场边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给趴在围栏上的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签了名，弯腰的时候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签完还跟每个小孩碰了碰拳头，动作温柔得完全不像我记忆里那个一言不合就跟裁判对喷的“暴君”中锋，那天他打了整整三节，拿下42分18个篮板，最后投进绝杀三分的时候，全场观众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举着双手绕场跑，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早就该摘掉“最惨天才”的标签重新认识他了。
曾经的天之骄子：他是全联盟都馋的“内线怪物”
时间倒回2010年的NBA选秀大会，肯塔基大学出来的考辛斯在第五顺位被萨克拉门托国王选中，当时的国王队已经当了好几年的联盟鱼腩，内线软得像棉花，考辛斯的到来直接给这支球队注入了魂，2米11的身高，122公斤的体重，跑起来却比很多后卫还灵活，能背身单打硬顶两个内线扣篮，能投三分，能抢篮板，甚至能持球推进给队友传助攻，巅峰赛季场均27.8分10.6篮板4.8助攻，是当时全联盟公认的“第一中锋”候选人，连奥尼尔都公开说“这个年轻人会接过我的内线权杖”。
我对他的最深印象停留在2016年，那时候我还在体育学院读大二，宿舍四个兄弟凑了298块钱买了腾讯体育的年会员，专门蹲国王的比赛，印象最深的是国王客场打鹈鹕那场，考辛斯对上当时同样是新生代内线代表的安东尼·戴维斯，全场下来拿了40分22个篮板，最后30秒的时候直接隔着戴维斯把球砸进篮筐，我们宿舍下铺的兄弟激动得直接跳起来，把脚边的暖壶都踢翻了，热水流了一地他都没顾上捡，扯着嗓子喊“考神真的是神！”，那时候我们整个宿舍的墙上都贴了考辛斯的海报，大家都笃定，他最多30岁就能拿到MVP,将来肯定是稳进名人堂的球员。
那时候的考辛斯确实有狂的资本，虽然脾气暴，一个赛季能吃10多个技术犯规，跟教练吵过架，跟队友闹过矛盾，甚至在场外跟球迷对骂过，但没人觉得这是缺点，大家都觉得天才就该有脾气，只要能打球，什么都可以包容，2017年他被交易到鹈鹕，和戴维斯、隆多组成了当时让人闻风丧胆的“鹈鹕三巨头”，2018年他毫无悬念入选全明星，那时候他已经跟球队谈好了2年4000万的续约合同，场外他的妈妈刚做完癌症手术恢复健康，他还计划着全明星周末带妈妈去新奥尔良玩,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四次大伤撕碎人生：命运给他开的玩笑一个比一个狠
我至今还记得考辛斯跟腱断裂的那天，我当时在学校医务室敷脚，练弹跳的时候不小心把脚踝扭了，医生一边给我缠绷带一边跟我说“运动员的跟腱就是生命线，断了职业生涯基本就废了”，我刚掏出手机就刷到了鹈鹕打火箭的比赛里，考辛斯在没人碰的情况下突然倒地，抱着左脚跟疼得打滚的新闻，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拿着手机的手都麻了。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跟腱断裂之后，鹈鹕立刻撤了4000万的续约合同，换成了2年2000万的羞辱性报价，考辛斯一气之下直接底薪加盟勇士，当时全联盟都喊“NBA大结局了”，谁都觉得他抱着勇士的大腿肯定能拿个总冠军，结果季后赛刚打第一场，他又拉伤了股四头肌，硬生生休到总决赛才复出，最后勇士2比4输给猛龙,他的冠军梦碎了一地。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底薪加盟湖人，本来以为能跟着詹姆斯再冲一次冠军，结果季前赛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连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打就赛季报销，再之后他辗转火箭、快船、雄鹿，都是10天短合同，打打停停，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统治力，曾经能硬顶两个内线扣篮的人，后来连抢个篮板都要踉跄两步，很多球迷都骂他“玻璃人”“废物”,说他脾气差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我当时看到那些评论特别生气，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留在NBA付出了多少：他从280斤减到240斤，以前从不练三分的人，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加投300个三分，以前拿到球就自己攻的人，后来愿意给角色球员挡拆，愿意干抢篮板、卡位的脏活累活，年薪从3000多万降到不到100万，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2021年他在雄鹿拿到总冠军的时候，我特意买了啤酒在出租屋里喝，看着他抱着奖杯哭的画面，我也跟着掉眼泪，没人比他更配得上这个冠军,哪怕他只在轮换边缘打了几分钟。
放下身段讨生活：野球场上的他比谁都敬业
2022年之后，考辛斯就彻底没了NBA的合同，很多人都以为他会就此退役，没想到他转头就来了中国打野球，网上很多人骂他“捞金”“丢NBA球星的脸”，说曾经的第一中锋居然沦落到打村BA，太惨了，但我在泉州亲眼见过他打球之后,我觉得这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说他。
我当时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聊天，人家说考辛斯来中国一个月，已经跑了8个城市，基本上每天都要打1-2场比赛，有时候赶场赶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只能在车里啃面包，有一场在广东揭阳的比赛，他开场没多久就被对方球员撞了崴了脚，队医让他休息，他摆摆手喷了点云南白药就接着上，最后拿了56分，赢了比赛之后还给全场观众鞠了个躬，还有一次在浙江的表演赛，有个小球迷拿了一件他国王时期的15号球衣找他签名，他拿着那件球衣看了快半分钟，眼睛都红了，给人签了个“永远不要放弃，篮球不会辜负你”。
我在泉州那场比赛结束之后，在球员通道碰到他，鼓起勇气问他“会不会觉得现在打野球很委屈？”，他擦着汗笑了笑说：“我10岁的时候在阿拉巴马的街头打球，连球鞋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有球打就很开心了，现在也一样，不管是NBA的地板还是野球场的塑胶地，只要能打球，有人喜欢看我打球，我就不觉得委屈。”他还说之前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接受鹈鹕的2000万合同，他说不后悔，“我那时候觉得我值更高的价，哪怕现在我也那么觉得，人生没有如果，我已经拿过总冠军，进过全明星，我没有什么遗憾的。”
那些说他来捞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每场比赛都拼尽全力，从来没有划水，只要有球迷找他签名合影，他从来不会拒绝，他还主动去当地的特殊学校给残疾小朋友送篮球，教他们打球，我觉得这一点都不丢人，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不偷不抢，还给普通人带来了近距离看NBA球星打球的机会，这比那些拿着几千万年薪在NBA划水、还到处惹事的球员强一万倍。
被打倒之后站起来就不算输：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考辛斯
其实我看考辛斯的时候，总能想到我身边的一个师哥，他以前是省队的篮球运动员，本来都已经接到CBA的试训通知了，结果打比赛的时候跟腱断裂，跟考辛斯一模一样的伤，之后就退役了，我以为他会消沉很久，结果他回我们老家开了个篮球培训班，每天教小朋友打球，晒得黢黑，每天乐呵呵的，从来不说自己以前的遗憾，他跟我说“不能打职业就教小朋友打，反正都是跟篮球打交道，有什么不好的？”
我们好像总是喜欢用“成功”“失败”去定义一个人的人生，觉得考辛斯曾经是联盟第一中锋，现在打村BA就是失败，觉得我师哥本来能打CBA，现在教小朋友打球就是失败，但什么才是成功啊？难道一定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吗？我觉得不是，你被命运揍得鼻青脸肿，还能爬起来接着走，还能笑着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考辛斯现在每年靠打野球、接代言也能赚几百万美元，他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幸福的家庭，有空就带着家人出去旅游，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不公，从来没有卖过惨，比很多退役之后染上赌瘾、债台高筑的球员过得好太多了，我之前刷到他的社交动态，他晒自己带孩子去游乐园的照片，配文说“我拥有的已经比我小时候梦想的多太多了，我很感恩”。
那天泉州的比赛结束之后，我在观众席坐了很久，看着考辛斯跟球迷合影的背影，突然想起2016年我跟宿舍兄弟看他比赛的时候，我们总觉得人生就应该一路往上走，要考最好的成绩，要找最好的工作，要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后来我们才发现，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走下坡路的，你会受伤，会失败，会失去你曾经拥有的一切，但这又怎么样呢？下坡路也可以走得很开心,换个赛道也能发光发热。
就像考辛斯，他的天赋被伤病撕碎了，他的巅峰停留在了28岁，但他对篮球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他没有被命运打倒，他换了个地方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足够酷了，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你可能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可能做不了喜欢的工作，可能努力了很久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但只要你不认怂，只要你还在往前走,你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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