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老家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刚坐下来就听见有人对着进门的男生起哄：“哎这不是凯哥吗？当年你就是靠跳远跳得远上的985，现在还当省队教练了，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哪像我们当年死磕数理化才混个普通工作，你们搞体育的就是爽，只需要蹦得高就行。” 起哄的是当年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典型的“体育无用论”拥护者，上学的时候就天天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看着阿凯没说话，笑着掏出了他随身带的平板，翻出了自己平时的工作笔记给大家看：里面不仅有每个队员的步幅、步频、起跳角度的统计数据，还有运动生物力学的公式演算，不同塑胶场地的摩擦力系数对照表，甚至还有他自己整理的青少年运动员心理疏导记录表，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 刚才起哄的同学凑过去看了两眼，脸瞬间就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搞体育还要学这些啊？我以为你们天天就是跑跳训练呢。” 那天聚会散场之后我和阿凯走了一路，他跟我吐槽说，这种“你们搞体育的只靠身体就行”的偏见，他从小到大听了不下一百次，以前还要解释两句，现在都懒得说了：“真要是只靠跳得远就能当教练，我之前带的那个16岁就能跳7米8的小孩，也不会因为动作发力不对把十字韧带弄断，早进国家队了。”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写作快6年，采访过职业运动员、业余爱好者、体育创业者、基层教练不下几百人，最常听见的外行人评价就是几个“只”：搞体育的只靠天赋就行，体育生只需要文化课考两三百分就能上大学，吃体育这碗饭的只能吃青春饭，过了30岁就没出路，但越是深入这个行业我越明白：所有带着“只”字的评价，本质上都是外行人的傲慢与偏见，你以为的无门槛捷径,背后藏着的是比普通行业更多的综合要求。
你以为的“只靠天赋”，背后是普通人看不到的精细化努力
我前两年采访过一个业余马拉松跑者大刘，42岁的企业中层，全马PB（个人最好成绩）是2小时58分，在业余跑者里属于第一梯队的水平，身边的朋友都说他“天生就是跑步的料，只靠能熬就能跑这么快”，直到我跟着他参加了一次赛前训练才知道，哪有什么“只靠天赋”的好事。 那天安排的是16公里间歇跑，每跑2公里就要停下来测心率、看配速，误差超过两秒就要调整下一段的速度，他的运动手表里存了近3年的所有训练数据：每个月的跑量严格控制在180-220公里，有氧跑的心率必须卡在145-155之间，间歇跑的配速精确到每公里3分50秒，差一秒都不算完成训练，他还专门报了线上的运动解剖课，自己研究足底压力分布，为了纠正摆臂姿势对着镜子练了两个多月，甚至连跑前补多少碳水、跑后喝多少比例的电解质水，都有自己的固定公式。 “我这个年纪，要是只靠傻跑，膝盖早就废了，别说跑全马，走路上楼都费劲。”大刘跟我说，他见过太多20出头的小伙子，身体素质比他好得多，跑两三个月就敢去报名全马，最后要么跑得膝盖积液，要么直接跟腱断裂，都是吃了“跑步只靠体力”的亏。 业余领域尚且如此，职业竞技体育的要求更是严苛，我们都知道苏炳添跑出了9秒83的黄种人纪录，很多人说他“只靠爆发力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团队里有运动生理学家、生物力学专家、康复师、营养师，他自己还发表过论文，专门研究自己的起跑姿势对成绩的影响，把起跑阶段的步幅从1.88米调整到1.98米，每一个微小的进步背后，都是大量的知识和数据支撑，根本不是“靠力气跑”就能做到的。 我一直觉得，把体育成绩的来源简化为“只靠天赋”，是对所有体育从业者最大的不尊重，就像你不会说一个科学家拿诺奖“只靠聪明”，不会说一个作家出书“只靠会写”，凭什么觉得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就“只靠身体好”？现在的体育早就不是“谁力气大谁赢”的原始时代了，本质上是科技、知识、自律、天赋叠加的综合赛场，你看到的是他们在赛场上的十几秒，看不到的是背后上千个日夜的精细化打磨，那些说“只靠天赋”的人,本质上是根本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这个行业的内核。
说体育人“只”吃青春饭的，是没见过这个行业的长尾可能性
我之前认识一个艺术体操退役的姐姐林晓，22岁就因为腰伤不得不退役，当时她身边的亲戚朋友都跟她说：“你吃了这么多年青春饭，现在也没拿到奥运冠军，以后只能去当个保安或者卖衣服了，没出路的。” 结果呢？她退役之后先去读了运动人体科学的本科，又考了儿童体态矫正的资格证，现在在杭州开了3家儿童体态矫正工作室，专门给小学生纠正含胸驼背、高低肩，还有脊柱侧弯的早期干预，她把以前艺术体操的形体训练改成了适合小朋友的趣味游戏，一节课收费300多，预约都排到了三个月之后，她还开了个抖音号，专门发儿童体态矫正的科普内容，现在200多万粉丝，光接科普广告的收入，就比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高好几倍。 我前阵子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7岁的小女孩调整走路姿势，跟我说：“以前别人说我只能吃青春饭，那是他们只看得见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运动员，看不到体育行业的边界有多宽，你看现在家长对孩子的体态、身体素质越来越重视，还有那么多成年人喜欢健身、跑步、打球，需要的专业人员多了去了，哪有什么青春饭，只有你会不会吃的饭。” 还有我以前大学校足球队的队友阿哲，当年是队里的主力前锋，本来有机会进职业队，结果大三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没法再踢高强度的比赛，当时大家都觉得他这辈子就跟足球没关系了，结果他毕业之后专门去北京学了两年运动康复，现在回我们老家开了个康复工作室，本地跑马拉松的、打篮球的受伤了都找他，去年还有个中超的球员休赛期专门飞过来找他做术后康复，现在他的收入比很多踢上职业的队友还高。 很多人对体育行业的认知还停留在两个极端：要么拿奥运冠军功成名就，要么退役之后生活潦倒，但实际上现在的体育行业早就形成了极其丰富的生态：青少年体育培训、赛事运营、运动康复、体育媒体、体育IP孵化、户外博主、健身博主，甚至体育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都需要有体育背景的人来做，所谓的“青春饭”，不过是你只看到了最顶端的竞技赛道，看不到整个行业的长尾空间有多广阔，只要你有真本事，不管是20岁还是50岁，都能在这个行业找到自己的位置，根本不存在“过了年纪就没饭吃”的说法。
别把“只”的刻板印象，变成困住体育人的枷锁
比外行人的偏见更可怕的是，很多人把这种“只”的刻板印象，变成了套在体育人身上的枷锁。 我去年在体育局做活动的时候碰到过一个高二的体育生小宇，当时他的文化课成绩能考到480多分，在体育生里属于非常高的分数，正常发挥的话走个双一流大学完全没问题，结果他的班主任天天跟他说：“你反正走体育路线，文化课只要考300多分就够了，不用那么努力学，多花点时间在训练上。” 小宇听了老师的话，后来就放松了文化课的学习，每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结果体育统考的时候他跳远发挥失常，差2分没过线，最后文化课只考了320分，连普通本科的线都没够到，只能去读了个专科，特别可惜，我后来碰到他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是当时老师没跟他说“只需要考300分就行”，他怎么也会把文化课学好，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还有我之前认识的一个退役举重运动员大刚，以前在省队的时候就喜欢写东西，经常给队里的公众号投稿，退役之后想转行做体育媒体，结果身边所有人都劝他：“你一个搞举重的，只会出力气，写什么文章啊，老老实实去健身房当教练不好吗？”他犹豫了快一年，最后还是咬咬牙去了一个体育公众号面试，现在他是那个号的主笔之一，写的运动员专访特别有温度，因为他自己有过相同的训练、受伤、退役的经历，共情能力比普通编辑强得多，很多读者专门冲着他的文章关注的号。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人的“只”的评价，本质上是一种窄化：既窄化了体育这个行业的边界，也窄化了这群人的人生可能性，你觉得他们“只”会运动，所以不需要学文化，不需要有其他爱好，不需要发展其他技能，最后反而把很多本来有更多可能性的体育人，困在了大家的刻板印象里。 不管是搞体育还是搞其他行业，从来没有“只”靠某一样东西就能成功的：你搞科研要靠天赋也要靠努力还要靠资源，你做运营要靠能力也要靠沟通还要靠逻辑，凭什么搞体育就必须“只靠身体”？我见过太多身体素质一流的运动员，因为不会动脑子调整技术，早早就遇到了瓶颈；也见过太多天赋一般的人，靠着专业知识和商业头脑，在体育行业做得风生水起。 那天聚会的最后，阿凯跟我说，现在省队招年轻队员，不仅要看身体素质，还要看文化课成绩，每周还要安排两节运动力学和心理学的课，队里的教练天天跟小队员说：“没文化的运动员，走不远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什么时候丢掉了对体育的“只”的偏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看到体育的价值，也才能让更多有天赋、有热爱的人，愿意踏入这个行业，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四肢发达”的代名词，它和所有行业一样，考验的从来都是一个人的综合能力，从来没有什么“只靠某一样”就能躺赢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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