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的体育课,哨声一吹，大家呼啦啦冲上那条红通通的塑胶跑道，跑800米的时候到后半程，感觉肺都要炸了，眼睛里只能看到前面的红跑道不断往后退，风灌进领口，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直接瘫在跑道上，闻着太阳晒过的淡淡的塑胶味，觉得连喘气都是甜的，红跑道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体育设施名词，它是我整个青春的载体，是无数人运动梦想的起点，是刻进几代人骨血里的体育信仰。
红跑道的第一脚：是少年时代逃不掉的“噩梦”，也是藏得最深的糖
我对红跑道的初印象,来自初三那年学校新换的塑胶跑道。 之前我们学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一刮风就满脸灰，跑快了摔一跤，膝盖上嵌的黑煤渣要挑十几分钟才能挑干净，还会留好久的疤，初三上学期刚开学，学校突然把旧操场封了，修了两个月，重新开放那天，我们全班都趴在走廊上往下看：整条跑道红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有回弹，连跑道边的白线都画得整整齐齐，太阳晒过之后飘着淡淡的塑胶味，我们一帮人疯了一样冲下去跑圈，连平时最讨厌上体育课的女生都在跑道上走了好几圈。 那时候体育要计入中考总分，800米占了15分，我同桌林晓微胖，平时跑两步就喘，模考的时候800米最好成绩才4分50秒，离满分线3分25秒差了一大截，她那时候天天躲在被子里哭，说要是体育拿不到分，想考的重点高中肯定没戏，我那时候体育成绩好，就每天早自习提前40分钟到学校，陪她在红跑道上练，一开始她跑半圈就蹲在地上咳，说什么都不肯动，我就指着跑道上的白线给她定小目标：“你看前面那条白虚线，跑到那我们就走30秒，行不行？”就这么一段一段挪，从一次跑半圈，到一次跑一圈，再到能咬着牙跑完全程，三个月的时间，我们俩踩过清晨结着露水的红跑道，也踩过傍晚被夕阳晒得暖乎乎的红跑道，我甚至能闭着眼数出来哪一段跑道的弹性最好，哪一段旁边种的栀子花开了香得能盖过塑胶味。 中考体育测试那天，林晓跑了3分22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红跑道上，抱着我哭得满脸是泪，说“我真的做到了”，去年我去杭州出差见她，她已经当了快5年的瑜伽老师，手机屏保还是我们俩初三那年在红跑道边拍的拍立得，照片里两个人都晒得黑黝黝的，满脸是汗却笑得傻气，她跟我说：“要是没有那三个月你陪我在红跑道上跑的日子，我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运动废物，现在我带学员也会跟她们说，不用怕跑不动，就盯着脚底下那一点红跑，能跑多少是多少，红跑道从来不会嫌你跑得慢。” 我经常看到有人吐槽，说红跑道就是学生时代的“噩梦”，承载的全是体测的痛苦记忆，但我始终觉得，绝大多数人这辈子第一次有意识的运动启蒙，就是从学校的红跑道开始的，它没有门槛，不用花钱，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身材好还是不好，只要你踩上去，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那种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成就感，那种和朋友并肩跑的踏实感，是很多人长大之后花大价钱办健身卡都换不来的。
红跑道上的脚印：从来都不只有冠军的名字
如果说学校里的红跑道装的是普通人的青春,那专业赛场上的红跑道，装的就是一代代运动员的梦想，而这些梦想，从来都不只有冠军的那一份。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800米决赛，王春雨穿着红色运动服，在红色跑道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坐在电视前面哭了，她是第一个跑进奥运女子800米决赛的中国运动员，最后拿了第五名，没有奖牌，但赛后采访的时候，她摸着赛场的红跑道笑得特别开心，说：“我12岁的时候在安徽宿州老家的体校练跑步，那时候体校的红跑道已经铺了快10年，很多地方都磨得发白，裂缝里还长了狗尾巴草，我那时候光着脚在上面跑，就想我要是能踩上奥运会的红跑道就好了，我跑了11年，从老家的破跑道跑到了东京的奥运跑道，红跑道看着都差不多，但每一步的味道都不一样，老家的跑道有狗尾巴草的味，今天这个跑道，有梦想成真的味。” 还有里约残奥会女子400米T46级冠军李露，她小时候因为触电失去了左小臂，上小学的时候报名参加运动会的400米项目，全班同学都笑她“胳膊都没有怎么跑”，她就每天放学之后留在学校的红跑道上练，平衡不好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伤好了又破，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永远是磨破的，后来市体校的教练去学校选人，刚好看到她在红跑道上一圈一圈跑得满头汗，就把她选进了专业队，她拿了奥运冠军之后回母校，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当年的那条红跑道，她说：“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能跑，只有这条跑道不会笑话我，我跑多少圈它都陪着我，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家楼下的体育公园有一条400米的红跑道，每天傍晚都挤得满满当当：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泡泡机在上面跑，泡泡飘得满跑道都是；有推着双胞胎婴儿车的宝妈慢腾腾地走，边走边给孩子指天上的鸟；有穿校服的初中生蹲在跑道边写作业，等同学跑完步一起回家，上个月我还碰到一个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把头盔放在跑道边，连着跑了两圈，满头汗地扶着栏杆喘气，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每天下午3点到4点是休息时间，刚好没单，就过来跑两圈：“小时候想当短跑运动员，家里条件不好没去成体校，现在踩在红跑道上跑两步，就觉得自己不是个送外卖的，就是个爱跑步的小伙子，特别解压。” 你看，红跑道从来都不是精英运动员的专属赛场，它是个包容的容器：装得下奥运冠军的梦想，也装得下普通人的小快乐；装得下拿奖牌的高光时刻，也装得下摔了跤爬起来的狼狈瞬间，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愿意跑，它就会接住你的每一步。
红跑道的普及：是普通人运动权的下沉史
我小时候总觉得,红跑道是“城里学校”才有的稀罕东西，直到去年回农村老家过年，才发现我们镇中心的文化广场，居然也铺了一条200米的红跑道，旁边还装了单杠、双杠和各种健身器材。 我舅妈有腰间盘突出，医生让她每天至少走6000步，之前她只能在公路上走，我们镇上的公路大货车多，不安全，路边还全是灰，走两次她就不愿意动了，天天在家躺着，腰越来越差，现在有了这条红跑道，她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跟一帮老姐妹绕着跑道走，边走边聊天，一走就是一个小时，走了半年，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腰椎问题缓解了很多，不用天天贴膏药了，舅妈摸着跑道笑得特别开心：“以前看电视里城里人的跑道红通通软乎乎的，以为我们农村人这辈子都踩不上，现在家门口就有，踩上去比水泥路舒服多了，我每天都要来踩两圈。” 我站在旁边看，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跑道上比赛跑，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跑掉了还在笑，跟我小时候在煤渣跑道上疯跑的样子一模一样。 从七八十年代只有专业体工队才有红跑道，到九十年代红跑道慢慢普及到城市中小学，再到现在，不管是一二线城市的社区公园，还是十八线小县城的村镇广场，都能看到红跑道的影子，短短几十年，红跑道的下沉史，本质上就是普通人运动权利的普惠史，以前运动是奢侈的，要花钱去场馆，要有空闲的时间，要有专门的装备，现在不用了，你下班回家顺路就能到楼下的红跑道上跑两圈，穿拖鞋也能跑，穿工作服也能跑，不用花钱，也不用有心理负担，运动从少数人的爱好，变成了所有人触手可及的生活方式。 之前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有些地方在乡镇修红跑道是“浪费钱”“没人用”，我觉得这种观点特别可笑：你觉得没人用，是因为你没在清晨和傍晚去看过，那些接送孩子的家长、下班顺路锻炼的上班族、在家待着没事的老人、放假了到处疯跑的小孩，他们都是红跑道的使用者，一条红跑道造价可能几十万，但它能让周围几千个居民有地方运动，能减少多少腰椎病、肥胖症的发病概率，能给多少农村小孩种下运动的种子，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红跑道的未来：我们需要更多“有用”而不是“好看”的跑道
不过这些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关于红跑道的怪现象：有些学校的红跑道修得特别新特别标准，但是一放学就锁门，周边的居民想进去跑两步都不让，说怕踩坏了跑道，怕出安全问题；有些地方为了应付检查，在偏远村子里修了标准的400米红跑道，但是平时大门紧锁，一年到头也没人用几次，跑道边都长了草；还有些地方为了省钱，修的跑道质量不合格，味道刺鼻，学生用了之后过敏生病。 我之前家附近有个小学，红跑道修得特别好，但是之前一直不对外开放，周围的居民想跑步只能去马路上，特别不安全，去年当地搞了“学校体育设施对外开放”的政策，要求学校在放学之后、节假日把操场对外开放，现在每天晚上6点到9点，学校的操场都对周边居民开放，我每天下班都要去跑两圈，上周我碰到一个退休的老体育老师，他在这所学校教了30年书，他跟我说：“以前我们总说要爱惜跑道，不让学生随便踩，怕坏了没钱修，现在观念变了啊，跑道本来就是给人踩的，修了就是要用的，放着锁起来积灰，修它干嘛呢？踩坏了再修就是了，只要有人用，就不算浪费。” 我特别认同这个老教师的话，红跑道的价值，从来不是它看起来有多新、有多标准、有多符合国际赛事的要求，而是有多少双脚真正踩过它，承载了多少人的汗水和快乐，比起修更多放在那里当摆设的高标准赛场，我们更需要的，是更多开在社区里、学校里、村镇里，任何人随时都能上去跑两步的红跑道；是哪怕有点旧、有点磨痕，但是永远敞开大门欢迎所有人的红跑道；是质量过关、没有异味，能让小孩放心在上面打滚的红跑道。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又翻到了初三那年和林晓在红跑道边拍的拍立得，照片里的红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我突然就想起那个外卖小哥跑的时候脸上的笑，想起王春雨说的老家跑道上的狗尾巴草，想起舅妈踩在红跑道上满足的表情，其实红跑道从来都没有变过，它永远是红通通的，永远在那里等着你跑上去，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跑两步就喘的普通人，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只要你踩上去，它就会接住你的汗水，接住你的梦想，接住你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就是楼下那条随时能上去跑两步的红跑道，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停下来走两步也没人笑话的包容，是你不管走了多远，都能想起的，第一次在跑道上冲过终点线的快乐。 希望我们每个人的家门口，都能有这样一条红跑道，也希望我们不管多大年纪，都别忘了第一次踩上红跑道的时候，那种想要拼命往前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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