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15年前后关注过国际短跑赛事，大概率对艾尔文·史密斯这个名字有印象：这个留着脏辫、冲线后总爱翻个后空翻的黑人小伙，当年是NCAA百米赛场上的绝对王者，最好成绩跑到过9秒93，被媒体称为“最有可能接班博尔特的新生代飞人”。 我第一次亲眼见他跑步，是2015年夏天在尤金的田径夏令营，那年我18岁，作为国内青少年田径队的交换生去俄勒冈参加交流活动，刚好赶上NCAA太平洋赛区的百米决赛，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天在看台上看到的画面,比我后来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更动人。
18岁那年，我见过他把钉鞋扔给轮椅小孩的瞬间
尤金的夏天总是飘着松针和橡胶跑道混合的味道，那天的风不大，刚好是最适合出成绩的顺风0.8米/秒，我站在看台的第三排，手里攥着刚买的冰可乐，周围都是穿各大学队服的学生，喊得我耳朵嗡嗡响。 发令枪响的那瞬间，我甚至没看清艾尔文是怎么窜出去的，他的步幅大得离谱，跑起来像贴在地面上飞，后半程已经把第二名甩开了快1米的距离，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器跳出来9秒93，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顶棚掀了，我手里的冰可乐都洒了半瓶在裤腿上，根本顾不上擦。 接下来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冲过线之后没有停下来接受采访，反而一翻身跳上了看台的护栏，扒着栏杆往最前排的方向够，我顺着他的方向看，才发现最前排坐着个穿12号球衣的小男孩，坐在轮椅上，举着个写着“艾尔文是我偶像”的牌子，脸涨得通红。 艾尔文直接把脚上的钉鞋脱了下来，扔到了小男孩怀里，还对着他比了个“你最棒”的手势，小男孩抱着那双还带着汗味的钉鞋，哇的一声就哭了，旁边的家长对着艾尔文不停鞠躬，他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跑回了队员堆里。 我当时用我那台像素不高的旧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艾尔文的后背沾着跑道上的橡胶颗粒，阳光下亮得晃眼，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体育明星不是只有电视里冷冰冰的成绩数字，他们的温度，都藏在这些没人刻意安排的细节里。 后来我跟夏令营的本地志愿者聊天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当地儿童医院的患者，天生腿部肌肉萎缩，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短跑比赛，那天是他爸妈特意带他来看艾尔文的，那双钉鞋艾尔文已经穿了半年，是他破赛区纪录时穿的战靴，本来赞助商要收回去做纪念的，他说什么都没给,转头就送给了那个小孩。
哪有什么天选飞人，他只是把“我不行”嚼碎了咽下去
后来我翻了很多他的采访才知道，他从来不是什么老天爷赏饭吃的天选之子。 艾尔文出生在底特律的贫民区，妈妈在他5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他跟着开洗衣店的外婆长大，从小就有过敏性哮喘，医生甚至跟他外婆说“这孩子这辈子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不然随时可能窒息”。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组队踢足球，他也想参加，跑两步就喘得蹲在地上咳，周围的小孩都笑他“病秧子跑都跑不动”，他憋着一股气，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绕着社区的操场跑，一开始跑100米要停下来喘三次，跑的嘴唇发紫，外婆拦都拦不住。 他的启蒙教练是社区操场的志愿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外婆补了三次的旧运动鞋，鞋底都快掉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步频快得惊人，教练给了他一双自己儿子穿旧的钉鞋，他当天晚上抱着那双鞋睡了一夜，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脚磨出了三个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疼得他直掉眼泪，也没说过要放弃。 我之前在体育圈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有人练了半年嫌苦就放弃了，有人稍微出点成绩就飘了，拿着赞助费吃喝玩乐，没两年就把天赋耗光了，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不缺的就是天赋，缺的是那种摔了100次还能爬起来接着跑的狠劲，艾尔文能跑到9秒93，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是他每天比别人多跑的3公里，是他袜子上擦不干净的血渍，是他把别人嘲笑他“病秧子”的话，全都变成了脚下的风。 他20岁那年拿了第一个全国锦标赛的冠军，奖金是5000美元，他一分钱都没留，全部给外婆换了新的洗衣店设备，还给外婆买了个她念叨了好几年的助听器，他在领奖台上说“我跑步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是为了让我外婆知道，她养的小孩，没给她丢人”，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小孩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只有自己的成绩,他的跑步从一开始就带着温度。
跟腱断裂的那天，他才看懂了人生的另一条跑道
2016年里约奥运会，艾尔文是百米项目的夺冠大热门，所有人都觉得他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谁也没想到，预赛冲线的那一瞬间，他直接摔倒在了跑道上，队医跑过去检查的时候，他的跟腱已经完全断裂了，我那天在国内的直播间看的比赛，解说员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的职业生涯，大概率要毁了”。 后来的两年，他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媒体偶尔拍到他，都是拄着拐杖出现在康复中心，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没了之前的活力，我后来2022年去底特律做社区体育公益项目的时候，在当地的一个青少年田径俱乐部见到了他，才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跟腱断裂之后，赞助商撤了所有的代言合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离开了他，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个月，每天靠酗酒度日，甚至想过自杀，是外婆每天守在他的门口，把做好的苹果派放在他门口，跟他说“跑不动就不跑了，外婆的洗衣店还能养得起你”。 他说他第一次哭，是外婆把他带到社区的操场，指着那些跟他小时候一样，穿着破鞋子在操场上跑的小孩说“你以前跑步是为了自己，现在你跑不动了，能不能教教这些小孩，怎么跑才能不摔倒？” 他那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那些小孩追着足球跑，脸上的汗在阳光下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想开了：“我以前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但是那天我才发现，能站在这些小孩身边，教他们怎么跑步，也是另一种成功。” 康复的两年里，他一边做康复训练，一边去社区的俱乐部当志愿者教练，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那些家里穷的小孩买钉鞋、买运动饮料，2021年东京奥运会选拔赛，他复出跑了10秒32，连半决赛都没进，比赛结束之后他直接宣布退役，当天就在社交账号上发了自己和俱乐部小孩的合影，配文是“我的奥运会结束了，但是这些小孩的奥运会，才刚刚开始”。 我那天跟他坐在俱乐部的台阶上聊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手上还有给小孩绑鞋带蹭的灰，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一个腿有残疾的小孩，穿着他给买的运动鞋，站在特奥会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他说“这个小孩刚来的时候，走100米都要摔两次，现在跑100米只需要22秒，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把金牌挂在我脖子上，说老师这个给你，我那时候哭的比我自己拿NCAA冠军的时候还凶，我活了快30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比拿冠军爽多了。”
我们都误解了体育：赢不是唯一的答案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大家总觉得，运动员就必须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废物，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粉丝，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看到好多网友在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的评论区里骂，说“你去奥运会干嘛去了？丢死人了”，我当时就觉得特别难受。 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比谁跑的更快跳的更高吗？是，但是不全是。 我想起我家楼下的张叔，以前是市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在小区里当志愿者，每天早上带着小区的小孩练跳绳，有个小胖墩以前体育考试跳绳只能跳30个，不及格，跟着张叔练了半年，现在一分钟能跳180个，体重减了20斤，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张叔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全国冠军，但是我能让这些小孩爱上运动，少生病，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你看，这才是体育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你下班之后跑3公里的畅快，是你跟着朋友打一下午篮球的开心，是你教会一个小孩怎么系钉鞋的鞋带，看着他第一次跑完全程的骄傲。 艾尔文现在的社交账号里，很少发自己以前跑步的视频，发的最多的就是他带的那些小孩的比赛视频：有小孩第一次跑赢之后抱着他哭的，有小孩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有一群小孩围着他往他身上倒可乐的，他最新的一条视频配文是“我这辈子跑过最好的成绩，不是9秒93，是现在陪着这些小孩跑的每一步”。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就是要跑的越快越好，要超过身边的所有人，要拿最多的奖，赚最多的钱，才叫成功，但是认识艾尔文之后我才明白，人生的跑道从来不是只有一条，你不用非要跑赢所有人，你就算跑不动了，停下来拉身边的人一把,也是另一种赢。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到了2015年在尤金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艾尔文站在看台上，笑着把钉鞋扔给那个轮椅上的小孩，我突然发现，其实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条跑道。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有跑不动的时候，都会有拿不到第一名的时候，都会有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时候，但是没关系啊，输了比赛又怎么样？你还可以跑赢生活啊。 你不用非要当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你当那个给领奖台上的人鼓掌的人，当那个教小孩怎么跑步的人，当那个把自己的钉鞋递给需要的人的人,都一样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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