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秋天去浙江体操队探营的场景：刚走进训练馆大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镁粉、消毒水和冰红茶甜味的特殊气味，高低杠区域的地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似的镁粉，12岁的小队员林梦正蹲在杠边，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削手掌心上厚得发硬的茧子，她把掌心摊给我看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碰——那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茧疤，最厚的地方用指甲掐都没知觉，指缝里还卡着洗不掉的镁粉印。 “上个月练大回环的时候茧子磨破了，血流得把杠子都染红了，教练让我休息三天，我第二天就偷偷跑回来了。”她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省运会金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不然动作该生疏了，下个月的全国青年赛，我还想拿平衡木的冠军呢。” 那天我在训练馆待了6个小时，见过练跳马摔得膝盖流血、抹了两分钟眼泪就爬上助跑道的小姑娘，见过对着慢动作回放一遍一遍抠动作细节、嗓子都喊哑了的教练，也见过已经拿过全国冠军的老队员，因为一个转体角度差了5度，反复练了整整一下午，这些场景很少出现在转播镜头里,却是大多数中国体操运动员最真实的日常。
那些镜头拍不到的“体操印记”，是他们最特别的勋章
我以前对体操运动员的印象，大多停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动作完美的样子，直到那次探营才知道，几乎每个体操运动员身上，都有专属于这个项目的“印记”。 管晨辰去年在综艺上展示过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没有年轻姑娘该有的软嫩，全是硬邦邦的茧子，她笑着说“小时候练高低杠，茧子磨破了就缠上胶布接着练，时间长了茧子越来越厚，现在拧瓶盖根本不用使劲，一蹭就开”，唐茜靖东京奥运会带伤上阵的时候，脚踝上的绷带缠了三层，下场的时候袜子都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她没喊过一句疼，只说“都练到这儿了，总不能退赛吧”。 我采访过一位练了16年体操的退役运动员李然，她现在在杭州开一家幼儿体能馆，身上还留着不少旧伤：阴雨天的时候膝盖会疼，手腕不能提太重的东西，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时不时就犯，但她从来没后悔过练体操：“别人可能觉得我们苦，我反而觉得那是我最充实的日子，你试过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吗？就是你练了几百次几千次，终于第一次完成了腱子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度落地站稳的时候，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换不来。” 我始终反对把体操运动员的付出笼统地归为“吃苦”。“吃苦”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们对这个项目的热爱，装不下那些日复一日的坚持里，藏着的小小的、闪闪发光的梦想，你问那些小队员苦不苦，他们会皱着眉头说“当然苦啊，压腿疼的时候我也哭”，但转头就会给你看手机里存的偶像邹敬园的比赛视频，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这种苦里裹着甜的日子，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他们甘之如饴的。
摔下来的时刻，比站领奖台的时刻更戳人
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全能决赛的那个晚上，我在媒体间和几十位同行一起看的直播，张博恒在单杠项目做腾跃动作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垫子上的那一刻，整个媒体间一片惊呼，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奖牌悬了。 可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手上沾的垫子屑，对着裁判举了举手示意自己还能继续，后面的自由操他拿出了难度6.0的成套，落地纹丝不动，跳马完成了难度5.6的动作，得分直接超过了之前排在他前面的日本选手，最后拿到银牌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挠头笑，耳朵尖都红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摔下来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练了18年体操，不是来这里摔一跤就下场的”。 那天晚上热搜上点赞最高的评论不是“可惜没拿金牌”，而是“你摔了还能站起来的样子，比金牌更帅”，我忽然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的程菲，她在自己最擅长的跳马项目上失误，重重坐在垫子上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程菲加油”，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后面的平衡木项目顶住压力拿到了铜牌，下场之后才抱着教练哭出声，还有里约奥运会上的商春松，出身贫困家庭的她把自己所有的奖金都拿给哥哥治眼睛，全能比赛失误没能拿到奖牌，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没事，我已经尽力了”，转头就偷偷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我们以前总喜欢给运动员造神，觉得中国体操运动员就应该零失误、拿金牌，好像只要失误了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但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完美的冠军机器，他们也会手滑，也会失误，也会摔疼，我们总在教运动员怎么赢，却很少有人告诉他们，输了也没关系，摔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而现在的观众，也终于学会了不再用金牌定义运动员的价值,这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更有意义。
走出训练场，他们也是会爱会闹的普通人
我见过太多人对体操运动员的刻板印象：严肃、不苟言笑、生活里除了训练就是训练，好像连吃饭睡觉都要为比赛服务，但实际上，走出训练场和赛场的他们，和你我身边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管晨辰退役之后去浙江大学读书，经常被网友拍到在学校食堂吃麻辣烫，在社团晚会上跳街舞，甚至跟着宿管阿姨一起跳广场舞，她发的抖音里，一半是分享大学生活的日常，一半是吐槽体测跑800米太累，和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一模一样，邹敬园私底下是个“猫奴”，家里养了两只橘猫，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开视频看猫，最大的爱好是去不同的城市吃火锅，喝全糖的珍珠奶茶，还会因为队友抢了他的奶茶珍珠闹小脾气，张博恒平时休息的时候最爱和队友打王者荣耀，因为技术太菜经常被队友吐槽“你高低杠转体那么溜，怎么放技能都放不准”。 之前有网友在社交平台上骂一位刚比完世锦赛的体操运动员，说她“比完赛不回去训练，还有心思去旅游，太不敬业了”，我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只觉得荒谬：他们辛辛苦苦练了4年，每天早上6点起晚上10点才结束训练，连春节都只能在队里过，比完赛休息十几天怎么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累，会想吃好吃的，想玩好玩的，会有情绪低谷，也会有自己的小爱好，不是只为了拿金牌存在的机器。 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套上“冠军”的枷锁，要求他们时刻都要符合“完美运动员”的人设，却忘了尊重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权利，你可以为他们拿金牌欢呼，也可以为他们的失误遗憾，但请不要把你的期待变成绑架他们的枷锁，不要对他们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这才是对运动员最好的支持。
新一辈的体操人，正在撕掉刻板标签
这两年我能明显感觉到，中国体操正在发生变化，那些曾经贴在体操项目上的“苦大仇深”“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练”“拿不到冠军就白练了”的标签，正在被新一辈的体操人一点点撕掉。 韦筱圆在社交平台上发过很多科普体操的短视频，她会用很轻松的语气教大家怎么用体操的拉伸动作缓解久坐的腰痛，会给大家科普“平衡木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窄，普通人上去走两步也没问题”，还会拍自己训练间隙和队友玩闹的日常，让很多人发现“原来体操队的氛围这么好，原来练体操也可以很开心”，现在很多城市都开了幼儿体操馆，不是为了从小培养奥运冠军，就是为了让小朋友锻炼协调能力，感受在空中腾跃的快乐。 现在的体操队也越来越人性化：队里会专门配心理医生，帮队员调节比赛前的紧张情绪；会给队员安排足够的文化课时间，就算以后不做专业运动员，也能有别的发展路径；甚至会允许队员在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运营自己的社交账号，让更多人了解体操这个项目，我之前问过林梦的教练，会不会担心小孩练了很多年最后拿不到冠军后悔，他说：“我们队里这么多孩子，最后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也就一两个，但就算拿不到冠军，练体操给他们带来的坚韧的性格、好的身体素质，也能让他们受益一辈子，这就够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不是为了“拿金牌改变命运”才练体操，而是因为真的喜欢在空中腾跃的感觉，喜欢完成一个新动作的成就感，那中国体操才真正迎来了属于它的黄金时代。 我现在依然会想起那天在训练馆里看到的场景：夕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穿着体操服、在平衡木上一遍一遍练习跳跃的小姑娘身上，她们的脸上有汗，眼睛却亮得发光，那些磨破的手皮、摔过的跟头、没说出口的委屈和想要拿金牌的梦想，最终都会变成他们的底气，不管有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他们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永远都值得我们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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