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书房的时候,我从压箱底的相册里翻出来两张塑封得发皱的合照,第一张是2005年8月17号拍的,背景是我们小区后面那片秃了半块的水泥篮球场,一群人挤在歪了15度的篮架前面,个个汗流浃背笑得露出后槽牙,最中间那个穿火箭队12号球衣的男生,胸口一大块深褐色的可乐渍,正瞪着站在他左边的我——那是我刚碰洒了他攒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冰可乐,他还没来得及跟我算账呢,第二张是2023年10月2号拍的,同样是这群人,大多发了福、白了鬓角,中间的椅子上摆着那件洗得发白、可乐渍还清晰可见的12号旧球衣,旁边坐的大刘穿着新定制的同款12号队服,手里举着社区杯的塑料冠军奖杯,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稿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高光合照:CBA夺冠后全队举着鼎的狂欢,奥运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热泪,甚至NBA总冠军游行里被举在最前面的奥布莱恩杯……但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一张专业赛事的合照,比得上我手里这两张皱巴巴的野球合影珍贵,因为这上面的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刻着我们这群普通人18年滚烫的体育人生。
一张没有滤镜的合照,是我们球队的出生证明
2005年我刚上高二,最大的爱好就是放学溜到小区后面的破球场打球,那时候的球场连个像样的围栏都没有,旁边就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妈经常推着三轮车从边线横穿,我们每次打快攻都要提前喊“借过借过”,就是在这个破球场上,我凑齐了后来跟我打了18年的队友:开理发店的大刘,每天下午把店扔给学徒就来打球,永远穿那件省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姚明同款12号火箭球衣;卖水产的强子,手上常年带着鱼腥味,每次接完他传的球,我们都要蹭半天才敢拿水喝;刚毕业当初中老师的阿凯,总把备课本压在篮球架下面的石头上,打两分钟就要回头看看备课本有没有被风吹走;还有刚退休的王叔,以前是机械厂篮球队的队长,天天拎个保温杯来当义务教练,嘴碎得很,跑位慢了要骂,投不进球要骂,但是每次中场休息都会给我们带冰得冒水珠的冰红茶。
我们第一次凑齐5个人打对外的友谊赛,是跟隔壁小区的野球队约的,输了的要请全场喝汽水,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小时,最后靠着大刘最后一分钟的上篮赢了1分,一群人蹲在球场边的烧烤摊庆祝,我起身拿烤串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大刘放在桌子上的可乐,满满一瓶冰可乐全泼在了他那件新球衣上,当时他脸都绿了,站起来就要跟我打架,还是强子塞了两串烤羊肉给他才把火压下去,后来老板主动给我们拍了那张合照,大刘气还没消,皱着眉瞪着我,胸口的可乐渍在闪光灯下亮得显眼,我们队连名字都还没想好,就先有了这张“出生证明”,后来我们给队起名叫“破篮联盟”,一来是因为我们的篮筐歪得离谱,投三分都要故意往左偏10度才能进;二来是觉得我们这群人没一个专业的,凑在一起就是个破破烂烂的联盟,能打就行,要啥自行车。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没有专业的球鞋,大刘穿的是50块钱一双的回力,跑久了鞋底都开胶;没有专业的战术,王叔喊的最多的战术就是“往篮下冲,投不进我抢篮板”;甚至连个固定的打球时间都没有,强子要等水产摊收摊才能来,阿凯要等学生下了晚自习才能溜出来,但是只要有人在群里喊一句“今天打球吗”,半小时之内人肯定能凑齐,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拿什么奖,也没想过这支破破烂烂的球队能打18年,就觉得能凑在一起跑一跑、出一身汗,比什么都强。
那件沾了可乐的12号,是我们全队的“精神图腾”
2008年我们报名参加了市里第一届业余篮球联赛,报完名我们才发现,其他参赛队不是体院的校队,就是企业高薪请的半职业球员,只有我们“破篮联盟”,平均年龄快30岁,最高的大刘才1米82,连套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最后还是大刘掏了半个月的理发收入,给每个人印了件20块钱的T恤,后背印着歪歪扭扭的“破篮联盟”四个字。 我们第一场就抽到了体院的替补队,人家平均年龄才20岁,个个1米9以上,跑起来像一阵风,开场10分钟就打了我们18比2,我们坐在替补席上都快泄气了,王叔拿着保温杯“啪”地往地上一砸:“你们看看大刘身上的12号!姚明当年打湖人还落后过20分呢!怕啥!输了也不能丢咱们破篮的脸!”那天大刘上半场就被撞得腿上青了一大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是硬扛着往里突,最后一分钟我们落后2分,我被两个人防得传不出球,抬头看见大刘在三分线外招手,我咬着牙把球甩过去,他踮着脚把球扔出去的那一刻,终场哨刚好响,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进去,三分绝杀,我们赢了1分,当时所有人都扑在大刘身上,把他那件12号球衣扯得都变形了,他趴在地上还笑,说“还好可乐渍没被蹭掉”,那次比赛我们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我们把那件12号球衣举在最前面,比那个塑料奖杯还显眼。
后来这件12号球衣就成了我们队的“精神图腾”:打硬仗的时候要挂在替补席后面,新入队的球员要先摸一下球衣才算正式入队,甚至有一次我们打决赛落后10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围着这件球衣喊了三声“加油”,最后愣是把比分追了回来,2016年大刘要去南方开理发店分店,临走前的散伙球我们打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他把这件穿了11年的12号球衣脱下来递给我,领口已经磨破了,胸前的姚明logo掉了一半,只有那块可乐渍还像个印戳似的牢牢印在上面,他说“我这几年估计没时间回来打球,你把这件球衣收好,下次我回来,咱们还要拿冠军”,我接过球衣的时候,上面还带着他的汗味,风一吹,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大刘走的那几年,我们每次打比赛都把这件球衣挂在替补席最显眼的位置,别人问起来我们就说,这是我们队的“最佳第六人”,强子的儿子那时候刚上初中,天天跟着我们打球,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一下这件12号球衣,说“沾沾刘叔的好运”,后来这小孩成了我们队的主力后卫,三分投的比他爸准多了。
18年后的重聚合照,我才懂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2022年大刘回来了,他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要回来照顾,再见他的时候他胖了快30斤,头发白了一半,痛风犯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再也跳不起来投三分了,但是一走到球场边,他眼睛还是亮的,像18年前那个抱着新球衣蹦蹦跳跳来打球的小伙子。 去年我们报名参加了社区杯篮球联赛,大刘主动当起了后勤,每次提前半小时去球场摆水,中场休息给我们递毛巾,别人调侃他“以前的主力现在成了递水的”,他就笑着说“我现在是你们的专属教练,敢不听我指挥我就不给你水喝”,我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我突进去吸引了两个人防守,看见站在三分线外的强子的儿子,把球甩了过去,那小孩16岁,跳起来直接扣了个篮,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疯了,大刘在替补席上跳得老高,差点痛风发作。
拍夺冠合照的时候,我们专门搬了个椅子放在C位,把那件穿了18年的12号旧球衣摆在椅子上,大刘穿着我们新定制的同款12号队服坐在旁边,手里举着10块钱一个的塑料冠军奖杯,我们摆了跟18年前那张合照一模一样的姿势,老板喊“茄子”的时候,我看见大刘的眼睛红了,后来我把两张合照P在了一起,发了个朋友圈,配文“18年,我们终于拿冠军了”,下面几百条评论,有以前的老球友说“看哭了,我也好久没跟以前的兄弟打球了”,还有陌生的网友说“这才是篮球最该有的样子”。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作者,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是夺冠时刻的万众欢呼,是打破纪录的热泪盈眶,是年薪千万的商业价值,但当我把这两张时隔18年的合照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体育从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最珍贵的内核,永远属于我们这些普通人。 我们这群人,没有一个人靠打球吃饭,没有一个人打过职业比赛,甚至连个像样的室内球场都很少进,但是我们在破水泥地上流过的汗,跟职业球员在NBA球馆里流的汗一样滚烫;我们投进绝杀球时的欢呼,跟CBA夺冠时的呐喊一样响亮;我们这群凑在一起打了18年球的兄弟,比任何明星队友都要靠谱,我前年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外债,躲在家里半个月不敢出门,是他们几个轮流来我家楼下喊我打球,打累了就陪我在路边喝啤酒,大刘偷偷给我转了10万块钱,说“算我入你公司的股,赢了分我红,输了就算这么多年你请我喝的汽水钱”;强子去年出车祸住了院,我们全队轮流去医院照顾他,他出院那天我们把球场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他办了个“复出仪式”;阿凯去年评上了副校长,还是天天偷摸溜出来打球,被同事看见就说“我出来考察学生课外活动”,一上场就跟个小孩似的抢篮板。
上周六我们又去打球,王叔已经72岁了,拿着个保温杯当裁判,吹了阿凯一个走步,阿凯不服,说“我这是欧洲步!”王叔眼睛一瞪:“我不管你什么欧洲步美洲步,你脚迈了三步就是走步,再说我就吹你技术犯规,罚你给我买冰红茶”,大家都笑,大刘在旁边递水,说“你们放心打,我现在虽然跑不动了,但是我给你们当后勤,咱们队还能再打20年,等我孙子长大,让他也穿12号,接着打”。 现在我把这两张合照贴在我办公桌的隔板上,每次写稿写累了抬头就能看见:看见18年前那个愣头愣脑的自己,看见那群眼里有光的兄弟,看见那件沾了可乐的12号球衣,总有人问我,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我每次都把这张合照拿给他们看,我说你看,这就是答案:它给了你一群不管你过得好不好,都会在球场等你的兄弟,给了你一段不管过去多少年,想起来都会笑的青春,给了你在生活的鸡毛蒜皮里,抬起头往前跑的力气。 那些聚光灯下的合照固然耀眼,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野球合照,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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