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州老西关找朋友吃饭,转进逢源北街的巷口时，刚好撞见一群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呼啦啦跑过，领头的男人晒得黢黑，洗得发白的宏远队T恤领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手腕上套着个起球的旧护腕，手里举着个边角都磨花了的战术板，正扯着嗓子喊：“阿明你跑慢点！别撞着张阿婆的糖水车！” 朋友捅了捅我：“喏，那就是叶劲，我们这片有名的‘傻教练’，放着以前30万年薪的工作不干，天天在这给小孩免费教篮球。”
从CBA板凳到巷口“孩子王”，他辞了30万年薪的工作
我后来专门找叶劲聊天,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个工地包工头的男人，曾经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主力后卫，19岁那年就升上了一线队，哪怕是坐板凳，也是站在国内篮球顶级赛场的边缘。“那时候做梦都想打CBA正式比赛，感觉只要能在正赛里投进一个三分，少活两年都值。”叶劲挠着头笑，露出两颗虎牙，左膝盖上长长的手术疤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22岁那年的季前赛，他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半月板撕裂加前交叉韧带断裂，两场手术做完，医生直接告诉他：“职业赛场肯定是回不去了，以后能正常跑跳就不错。” 退役之后的叶劲走了大多数退役球员的常规路线：去深圳一家体育培训公司做运营，熬了5年做到了校区总监，年薪30万，朝九晚五，在深圳付了首付，眼看就要安定下来，去年夏天回西关探外婆的时候，他在巷口的旧篮球场停住了脚。 “那场地坑坑洼洼的，网都烂没了，几个小孩拿着破篮球瞎拍，其中一个小孩穿着拖鞋，跑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哗哗流血，旁边连个大人都没有。”叶劲说他后来打听才知道，那几个小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或者批发市场的小商户，每天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管，放了学就瞎晃，以前还有个小孩跑着玩被电动车撞了，躺了半个月才好。 他在家纠结了三天，给深圳的公司发了离职信，把深圳的房子租了出去，搬回了西关外婆的老房子，在巷口的旧篮球场开起了免费篮球训练营。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练上篮的瘦高男孩：“你看那个阿明，去年我刚见他的时候，天天泡在巷口的黑网吧，爸妈哭着求他上学都不去，现在你让他去网吧他都不去，上个月刚拿了广州市中小学生篮球赛初中组的MVP，文化课成绩从全班倒数升到了中游。”叶劲说他和阿明约好了，每次考试平均分不到80分，就不许来训练，这孩子为了能打球，上课坐第一排，放学先写完作业才来球场，上次家长会他爸妈拉着叶劲的手哭，说救了他们家半条命。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价值”和“冠军荣誉”“商业变现”绑定的人，好像体育的意义只有拿金牌、赚大钱才算实现，但看着阿明投进三分之后，挥着拳头和队友撞肩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叶劲选的这条路，才是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它是能把一个滑向泥潭的孩子拉回正道的光，是普通人生里触手可及的底气。
被骂“傻子”的365天，旧球场成了全社区的乌托邦
“一开始谁都觉得我傻。”叶劲说刚开始做训练营的时候，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家长觉得他免费教球肯定是另有所图，要么是要骗钱要么是要拐孩子，没人愿意把小孩送过来；物业说他占着公共场地，影响其他人跳广场舞，好几次要把他赶出去；以前的同事给他发消息，说他放着30万年薪不赚，跑回老巷喝西北风，脑子进水了。 他也不解释，自己掏钱把坑坑洼洼的球场补平，买了新的篮网，找五金店焊了休息的长凳，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守在球场，看见有小孩路过就递个篮球让他拍两下。 去年梅雨季的时候，球场长青苔，有个小孩踩滑摔了胳膊，叶劲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扛着刷子来刷青苔，连着刷了三个小时，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指尖的皮都蹭破了，那天刚好下着小雨，他浑身淋得透湿，路过的张阿婆看不过去，给他递了条毛巾，还端了碗热姜茶，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孙子送过来学球了。 为了给家境不好的小孩买球鞋和护具，叶劲把自己当年拿全国青年联赛冠军的奖牌卖了，卖了两万块，给十几个小孩每个人都配了新鞋新护具，自己的T恤还是穿了四五年的旧款。 最难搞的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一开始为了抢场地，大妈们把音响开到最大，故意站在球场中间不走，叶劲也不吵架，主动上去和大妈们商量：“每天7点到8点半是小孩训练，8点半之后场地全给你们用，我还免费教你们做热身操，保证你们跳广场舞不崴脚。” 现在大妈们全成了叶劲的“后援团”，训练的时候帮着看小孩，谁要是敢来球场闹事，大妈们第一个拎着扇子上去讲理，有时候叶劲有事晚来，大妈们还会帮着带着小孩做热身，张阿婆每天煮了糖水都要给叶劲留一碗，说他是“我们整条街的宝”。 我那天在球场坐了一下午，看到刚下班的年轻白领路过球场，会停下来和小孩们投两个篮；开小卖部的阿叔会把冰矿泉水摆到球场边，给练球的小孩半价；之前反对叶劲的物业经理，现在还主动申请了社区经费，给球场装了两个大灯，晚上练球也看得清。 之前我采访过不少商业篮球训练营，装修得金碧辉煌，教练都是外国面孔，收费动辄好几万，墙上挂满了和球星的合影，聊不上三句就和你谈“变现”“引流”“产业链”，但在叶劲的球场，没有收费二维码，没有直播架，没有印着logo的统一队服，只有满地滚的篮球，一群汗津津的小孩，还有旁边放着的半桶张阿婆送的绿豆沙，我忽然觉得，很多人忘了，商业化本来只是发展体育的手段，不是目的，这种长在烟火气里的体育场景，才是真的能把体育种进人心里的土壤。
体育是普通人抓得到的光，他做的是最酷的“地基工程”
现在叶劲的训练营已经有52个小孩了,最小的7岁，最大的15岁，其中有3个小孩被广州市体校选中，走上了专业道路，剩下的小孩，或许以后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每个人都晒得健健康康，见了长辈会主动问好，打球输了会笑着和对手握手，再也没有以前逃学、泡网吧的情况。 上个月社区办邻里篮球赛，叶劲带着他的小孩队和社区的大人队打，最后小孩队以2分险胜，那天整个巷子都沸腾了，大家凑钱在巷口摆了十几桌火锅，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特意赶回来观赛，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还专门排了加油的舞蹈，比过年还热闹。 我问叶劲，以后有没有打算把训练营商业化，收点学费改善一下生活？他摇了摇头：“我现在房租是深圳的房子的租金，够花了，这些小孩家里大多不富裕，真要收费，好多人就来不了了。”他指了指战术板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小孩的特点：“阿明：速度快，上篮准，脾气急要多压”“小胖：卡位好，要练罚球，瘦了12斤值得表扬”“彤彤：女孩，胆子小，多鼓励”。 “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觉得只有拿总冠军才叫成功，现在不这么想了。”叶劲说，“能让放学没人管的小孩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能让自卑的小胖墩因为投进一个三分被所有人欢呼，能让以前见面都不打招呼的邻居因为篮球坐在一起吃火锅，这也是体育的意义啊。” 这两年我一直在写中国体育的相关报道，总有人问我：“我们奥运金牌拿了这么多，CBA联赛越办越红火，为什么普通人感觉体育还是离自己很远？”我每次都会想到叶劲的这个旧球场，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去搭建体育金字塔的塔尖，却经常忽略了塔基的部分：那些小区里坑坑洼洼的球场，那些没有钱报昂贵训练营的普通小孩，那些愿意扎根在社区免费教球的草根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 那些在巷口拍球的小孩，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易建联、郭艾伦，但是他们会一辈子爱篮球，会有个健康的身体，会知道什么是团队合作，什么是永不言弃，这些东西会刻进他们的骨子里，陪着他们走一辈子，而叶劲这样的人，就是在给这些小孩托底，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却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意义。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叶劲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阿明给他递了一瓶冰可乐，风一吹，球场边挂的小国旗飘起来，张阿婆在糖水摊那边喊：“阿劲！过来喝绿豆沙！加了海带的！” 叶劲的名字里有个“劲”字，他以前的劲是用来在赛场上突破、扣篮的，现在的劲是用来扎根在老巷的烟火里，给普通小孩托举梦想的，这种藏在烟火里的劲，才是中国体育最值得被看见的力量，也是我们所有人最需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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