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日本的任何一个业余棒球场,大概率能在看台的某个角落看到印着北岛三郎头像的应援扇;如果你和日本的棒球爱好者聊起“最敬佩的运动员”,十有八九他的名字会排在前三名,作为日本职棒史上公认的“铁壁捕手”,北岛三郎离开我们已经快10年了,但他的故事依然像一颗被反复摩挲的棒球,接缝里藏着的全是普通人最想拥有的“热爱的底气”。
1936年的甲子园看台上,那个攥着半块面包的捡球少年
北岛三郎的人生起点,比大多数喊着“报不起体育兴趣班”的普通小孩还要低,1930年他出生在大阪一个卖粗点心的小商贩家庭,父母每天起早贪黑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五口人填饱肚子,棒球这种在当时属于“中产家庭小孩的娱乐”,对他来说完全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棒球是在1936年的夏天,6岁的他跟着邻居家的大哥哥混进甲子园球场当临时捡球童,一天的报酬是半块红豆面包和免费看全场比赛的资格,后来他在自传里写那天的场景:“我蹲在边线的泥地里,看着捕手蹲在本垒板后面,手套一伸就能接住飞速砸过来的球,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酷的姿势。”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甲子园的“常驻捡球童”,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有时候没有捡球的名额,他就蹲在球场外的铁丝网后面看,球员打飞出来的球他会帮忙捡回去,换来摸两分钟职业球棒的资格,12岁那年他攒了整整半年的钱:每天放学捡废品卖、帮附近的上班族擦自行车、给邻居家送报纸,凑够了320日元,买了一只别人用了三年的二手捕手手套,手套的虎口位置还有个破洞,他偷拿妈妈缝衣服的粗线补了三次,晚上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我第一次看到这段经历的时候刚好在做国内青少年体育培训的采访,当时有个家长跟我抱怨“一年三万的棒球培训费,我家小孩还没天赋,干脆不学了”,那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北岛三郎抱着破手套蹲在路灯下练接球的样子,很多人总说“搞体育要靠天赋、靠家底、靠资源”,但北岛三郎用人生的前15年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不是你有天赋才配去爱一件事,是你先有了不计成本的热爱,才会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天赋,他16岁才第一次接受正规的棒球训练,刚进业余队的时候连跑垒的规则都搞不清楚,被队友笑是“捡球的门外汉”,但他每天第一个到球场,最后一个走,三个月接坏了两副训练用球,手指磨得全是血泡也不肯休息,第二年就成了队里的主力捕手。
把“死球都要接在手套里”刻进骨血,他是全队最不要命的“铁壁捕手”
1950年北岛三郎正式加入日本职棒的每日猎户座队,开启了自己19年的职业捕手生涯,“不要命”是所有对手和队友对他的统一评价。
最有名的典故发生在1952年的职棒总决赛第七场,第九局下半,两队只差1分,对方的王牌打者轰出了一个直奔面门的暴投,按照规则这种近身球捕手可以躲,但是一旦躲过去,球就会落到身后,对方的跑垒员就会趁机跑回本垒扳平比分,当时北岛三郎连犹豫都没有,整个人往前扑了半寸,左手的手套精准捞到了球的边缘,右脸结结实实挨了球的余劲,当场就晕在了本垒板上,队医抬他下场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球,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是“球接住了吗?我们赢了吗?”那场比赛猎户座队一分险胜拿了总冠军,他的颧骨骨裂,整整半个月没法张嘴吃饭,脸上留了一道永远的疤,但他后来每次提到这件事都笑着说“这是捕手最好的勋章”。
他的腿上更是密密麻麻全是伤:职业生涯里膝盖碎过两次,手腕骨折过三次,身上缝针的地方加起来有70多针,退役之后他创办了“北岛棒球教室”,专门收普通家庭的小孩练球,从来不收高额学费,对小孩却从来不会“心软”,2010年的时候,有个叫佐藤健太的10岁小学员练接球的时候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着说“太疼了我不想练了”,北岛三郎没劝他,直接把自己的运动裤挽到了大腿根,露出腿上坑坑洼洼的旧伤疤,指着最长的那道说:“我19岁的时候接一个快球,手套被打飞,球直接砸在腿上,缝了17针,那时候我也觉得疼,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躲了,我的球队就会输,你要是觉得这点疼就扛不住,那你永远也站不上甲子园的红土。” 后来佐藤健太真的打进了甲子园,2022年他作为早稻田实业队的主力捕手参赛,第一轮就轰出了满贯本垒打,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举着自己的捕手手套给记者看,手套内侧缝着北岛三郎的签名,他说:“我膝盖上现在还有那时候摔的疤,每次接球摸到这道疤,我就知道我不能躲。”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流行的“体育快乐教育”说法,总有人说“练体育就该开开心心的,不要让孩子吃苦”,但北岛三郎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热爱本身就包含了“吃苦”的部分,这种苦不是家长或者教练逼着你遭的罪,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哪怕疼、哪怕累,你也甘之如饴,所谓的“铁壁捕手”,哪里是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比别人多扛了一万次砸过来的球,多忍了一万次伤口的疼而已。
78岁蹲捕三局浸血染护膝,他的一辈子都活在那片红土上
1969年退役之后,北岛三郎拒绝了所有俱乐部高薪的教练邀约,一头扎进了青少年棒球青训里,这一扎就是46年,直到他2015年去世,他的“北岛棒球教室”已经培养出了70多个职业球员,还有数不清的把棒球当成终身爱好的普通人。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78岁的北岛三郎作为日本棒球代表团的顾问来中国,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托朋友联系了清华的业余棒球社,要和中国的棒球爱好者打一场友谊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上来开个球就走,结果他穿好了全套护具,直接蹲到了本垒板后面当捕手,整整蹲了三局,下场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他的护膝已经被血浸透了,原来他膝盖的旧伤早就经不起长时间蹲姿,他硬扛了三局没说一句话,旁边的学生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笑着说:“我要是站不起来,才是给捕手这个位置丢人。”
他去世前半年已经因为帕金森症坐上了轮椅,连说话都费劲,还是坚持每周三下午去棒球教室看小孩训练,有次大阪刮台风,所有学校都停课,棒球教室也早就发了停课通知,结果工作人员到球场的时候,发现北岛三郎撑着伞坐在球场门口的台阶上,浑身都湿透了,他说:“我怕有小孩没看到通知,过来等不到人会失望。”那天他在台阶上等了两个小时,真的有个住得远的小孩没看到通知跑来了,看到他坐在雨里,哇的一声就哭了。
现在国内的体育圈总是充斥着各种浮躁的声音: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奖牌升名校,办培训班就是为了赚快钱,职业球员炒流量接代言比好好训练重要……每次看到这些乱象我都会想起北岛三郎,他这辈子没有接过一个商业代言,棒球教室的学费直到他去世都只收每个月500日元(约合25块人民币),够付场地费就行,棒球从来不是什么赚钱的工具,也不是什么获取名利的跳板,就是他热爱了一辈子的事,是他80岁坐在轮椅上,看到小孩扔球还会忍不住伸手接的执念,什么叫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那一刻,是你80岁想起这件事,还会眼睛发亮,还想上去试一试的那种冲动。
我们今天怀念北岛三郎,到底在怀念什么?
去年我去大阪旅游,特意去了北岛三郎的纪念馆,纪念馆就在他当年办棒球教室的球场旁边,门口立着他的铜像:戴着捕手面罩,半蹲在地上,左手手套张开,做出接球的姿势,底座上刻着他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棒球是人生的缩影,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球会飞到哪里,但你只要把手套张开,就有接住的可能。”
那天有个穿棒球服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站在铜像旁边,学着铜像的姿势半蹲下来,也把自己的小手套张开,他妈妈举着手机给他拍照,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瞬间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北岛三郎离开这么久,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冠军,也不是他“铁壁捕手”的名号,我们怀念的是他给所有普通人的那种“可能性”:你可以出身贫寒,可以没有天赋,可以一辈子打不上顶级联赛,但是只要你真的热爱一件事,愿意为它付出全部的努力,你就可以活成自己的“神”。
这几年我采访过很多国内的体育爱好者:有送外卖的小哥每天下班去公园练橄榄球,有30岁的女程序员从零开始学滑雪,有下岗工人带着自己的儿子在小区楼下练棒球,他们都没有拿过什么奖牌,也没有靠体育赚过一分钱,但每次他们说起自己热爱的运动,眼睛里的光和北岛三郎当年蹲在甲子园看台上的光是一样的,很多人总说“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但北岛三郎用一辈子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它对所有人都公平,你站在球场上的每一分钟,你跑的每一步,你接的每一个球,都不会骗你,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勇气。
北岛三郎去世的时候留下了遗嘱,把自己的骨灰撒在了他办棒球教室的球场红土里,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在球场上,死了也要跟这些小孩在一起”,现在每次有小孩在那个球场打出第一个本垒打,都会对着天空挥一挥球棒,他们说“北岛先生会看到的”。 是啊,他当然看得到,那些被他的故事激励着拿起棒球手套的小孩,那些在各自的人生里咬着牙扛过一次又一次“暴投”的普通人,所有不放弃、不认命、永远愿意张开手套接下一个球的人,都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痕迹,毕竟热爱这种东西,从来都能抵得过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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