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杭州奥体中心看浙江队对阵上海申花的比赛,终场哨响后捷克琼斯绕着看台谢场,走到大连球迷远征军的区域时,他特意停下脚步鞠了个躬,对着看台比了个蓝色的爱心——那是大连人队曾经的主色,看台上的东北球迷扯着嗓子喊“琼斯血受!”,他咧嘴笑着挥手,露出的牙上还沾着刚才比赛被撞出来的血渍,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当初被很多球迷调侃“50万欧元买来的水货外援”,早已经成了中国足球最近几年最特别的符号之一。
没人在意的英超弃子,来中国前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很多人不知道,捷克琼斯来中超之前,差一点就退役去当社区青训教练了。
他16岁就进了利物浦青训营,和阿诺德、伍德伯恩是同批的学员,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能走上英超巨星的路:18岁签职业合同,20岁在联赛杯出场,当时《利物浦回声报》还写过一篇短评,说“这个黑小伙的冲击力或许能成为红军替补席的秘密武器”,可现实比想象残酷得多,他先后被租借到6支低级别球队,最多的一个赛季也只拿到了12次英甲出场机会,每次刚找到状态就遭遇伤病,2021年他在什鲁斯伯里遭遇十字韧带拉伤,歇了整整7个月,伤愈归队的时候俱乐部告诉他,球队没有他的位置了。
那段日子他在英国的生活甚至可以用窘迫来形容:他和妻子租住在曼彻斯特郊区的小公寓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学芭蕾,每个月房贷加学费要花掉近6000英镑,没球踢的那3个月,他只能靠之前的存款硬撑,到最后连小女儿的芭蕾课续费都凑不出来,他后来接受大连本地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过一个细节: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7点就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加练,碰到周末来踢野球的中学生,还会陪他们踢半小时,赢了就问小孩要半瓶运动饮料喝,“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完了,甚至去社区青训营面试过教练,人家嫌我没有教练证,只愿意给我15英镑一小时的兼职工资”。
我一直觉得很多球迷对欧洲职业球员有误解,总觉得只要是欧洲来的肯定都腰缠万贯,实际上五大联赛之外的低级别球员,收入甚至不如国内的普通白领,职业生涯巅峰期也就那么3-5年,一次伤病就能把整个人生都拖垮,2022年夏天谢晖给捷克琼斯打去邀请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没问工资多少,当天就收拾了行李,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哪怕去中国踢半年球,至少能给孩子把接下来两年的学费赚出来”。
大连的雨里,他跑成了150万球迷的“自己人”
2022年中期转会窗捷克琼斯加盟大连人的时候,大连球迷论坛里最热门的帖子标题是“又来一个捞钱的雇佣兵?50万欧元的外援能有啥用”。
他的中超首秀确实没什么亮点:对阵长春亚泰的比赛跑了12公里,最后10分钟腿抽筋一瘸一拐的,还浪费了一个单刀机会,赛后好多球迷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不行就回英国吧”,可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憨憨的黑小伙,只用了3个月就成了大连的城市英雄。
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11月那场保级生死战,大连人对阵武汉长江,当天大连下着冰碴子一样的冷雨,我身边站着个拄拐杖的老球迷,60多岁,腿是年轻时候踢球摔的,那天他举着个手写的“大连不败”的牌子,衣服全湿了也不肯撑伞,比赛踢到87分钟大连人还0-1落后,我都准备离场了,就看见捷克琼斯顶着三个后卫的防守头球把球砸进了球门,补时第3分钟他又在禁区里被放倒,自己站出来罚点球命中,2-1逆转赢下了保级最关键的3分,进球之后他没有任何庆祝,径直跑到客队球迷区前面,对着看台深深鞠了个躬,雨浇在他的头上,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后来他说,那场比赛热身的时候他就看见那个拄拐杖的老球迷了,“我在英国踢了10年球,从来没见过有人为了一场保级比赛冒这么大的雨来现场,我当时就想,哪怕跑断腿,也不能让他们白来。”
他是真的把大连当成了自己的家:平时出门从来不用翻译,3个月就学会了“撸串”“血受”“大连加油”这三句最实用的大连话,周末经常带着老婆孩子去星海广场喂鸽子,去路边摊买烤冷面,老板认出他给他多加肠,他非要多扫10块钱,说“你们做小生意赚钱不容易”,有一次大连本地的博主去拍他的日常,发现他家里的冰箱里塞的全是东北酸菜和冻梨,他说自己最爱吃的就是酸菜炖排骨,比英国的炸鱼薯条好吃100倍。
我一直反感把所有来中国踢球的外援都叫“雇佣兵”,什么叫雇佣兵?拿了钱不办事,踢完球就跑路,从来不会为这个城市的球迷动半分感情,可捷克琼斯不是,他会因为球迷送的一个煮鸡蛋高兴一整天,会因为球队赢球请全队去吃东北烧烤,会在大连气温骤降的时候给球场的保洁阿姨买暖宝宝,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城市的一份子,这种双向的奔赴,比多少个天价进球都动人。
被误解的“草根金靴”,他给中超外援上了一课
2023赛季捷克琼斯打进20球拿到中超银靴,依然有很多人质疑他是“虐菜高手”,说他碰到强队就哑火,可数据不会骗人:那个赛季他对阵山东泰山打进2球,对阵上海海港送出1次读秒助攻,对阵北京国安制造了1粒点球,全是硬碰硬的硬仗里打出来的成绩。
更让人感动的是2023年大连人降级之后的选择:当时有3家中超俱乐部给他开出了三倍于大连时期的薪水,只要他签字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签字费,可他在社交媒体发了一段视频,手里举着大连人的蓝色围巾,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我不走,我要带大连打回中超”,后来大连人俱乐部解散的那天,他在基地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给每一个来告别的球迷签名,有个10岁的小球迷哭着说“我还想看你穿蓝色球衣踢球”,他当场把自己身上穿的训练服脱下来给了小孩,那衣服袖子上还沾着他前一天训练蹭的血渍。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捷克琼斯的存在,给所有来中超踢球的外援都上了一课:我们的联赛曾经痴迷过天价外援,奥斯卡、胡尔克、特谢拉,动辄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上千万欧元的年薪,可他们走的时候,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甚至回头就会在采访里说“去中国踢球就是为了赚钱”,可捷克琼斯这样身价只有50万欧元的“草根外援”,却把最真诚的一面留给了中国球迷,他赚的钱可能连那些大牌外援的零头都不到,但是他得到的尊重,比任何大牌都多。
我之前和一个中超俱乐部的管理层聊过天,他说现在俱乐部选外援,首先看的不是能力,是人品,“能力差我们可以练,心不在这里,再厉害的球员也没用”,这几年金元足球退潮,中超少了很多星光熠熠的大牌,可反而多了很多像捷克琼斯这样的“平民英雄”,他们尊重联赛,尊重球迷,愿意融入当地的生活,这样的球员,才是中超真正需要的外援。
职业足球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热血
现在捷克琼斯在浙江队依然保持着很高的进球效率,每次碰到大连球迷给他加油,他都会特意跑过去打招呼,他说等自己退役了,要回大连开个青训营,免费教穷人家的小孩踢球,“大连的球迷给了我第二次职业生涯,我想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我去年回大连的时候,还碰到过当初那个拄拐杖去看球的老球迷,他说现在看浙江队的比赛就为了看琼斯,每次琼斯进球他都要煮两个鸡蛋庆祝,“这孩子实诚,对得起我们的加油”,你看,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冠军奖杯,也不是什么天价转会费,就是这些普通人之间双向奔赴的善意:一个落魄的球员为了报答球迷的信任拼尽全力,一群球迷把一个外来的小伙子当成自己的家人,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很多人说现在的中超不好看了,我反而不这么觉得,以前我们看中超看的是大牌球星的个人表演,现在我们看的是身边的普通人的热血:是琼斯这样为了城市拼到抽筋的外援,是那些拿着不高的薪水依然为家乡球队玩命的本土球员,是那些冒着寒风冷雨去现场加油的普通球迷,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信仰,你为它付出多少真心,它就会给你多少感动。
捷克琼斯从来不是什么世界级球星,他只是一个为了养家糊口努力工作的普通人,但是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不管你做什么工作,只要你真诚、努力、对得起信任你的人,你就会成为别人心里的英雄,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能被那么多中国球迷喜欢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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