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女足世界杯1/4决赛落幕的那个夜晚,我至今印象深刻,我家楼下开了十年的烧烤摊老板老李,特意把原本用来放广场舞音乐的投影挪到了店门口,白墙当幕布,周围摆了十几张塑料板凳,不到七点就坐满了人:有背着双肩包、穿着印着王霜7号球衣的高中生,有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掉西装的打工人,还有老李刚高考完的女儿,举着个拍立得蹲在最前面,说要拍夺冠的瞬间,那天的风里飘着烤五花肉的香味,冰啤酒的气泡在杯子里炸开的声音混着大家的呐喊声,我站在后排啃着烤茄子,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不是体育馆里昂贵的VIP座,是一群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因为同一支队伍凑在一起,心跳都同频。
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0:1的比分定格在投影上,老李手里翻烤串的夹子都忘了动,滋啦一声,串上的羊肉烤焦了一块,他女儿蹲在地上抹眼泪,旁边那个穿7号球衣的姑娘把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变了形,沉默了半天还是笑了笑,对着屏幕举了举罐子:“没事,已经拼到最后了,够棒了。”那天老李免了全场的冰粉钱,举着个扩音喇叭喊:“姑娘们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和世界冠军掰手腕,就已经赢了!”我看着屏幕里女足姑娘们红着眼睛给观众席鞠躬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想说:世界别忙着为她们的眼泪遗憾,也别忙着用一场输赢定义她们的价值,中国女足的故事,从来就不是只有“夺冠”两个字而已。
烧烤摊的欢呼与眼泪,是普通人对女足最朴素的共情
我第一次对女足有实感,是2022年的亚洲杯决赛,那天也是在老李的烧烤摊,对阵韩国队的下半场,中国女足还0:2落后,旁边桌的几个小伙子已经开始叹气,说“估计悬了”,老李还在给大家打气:“急啥,女足的比赛,不到最后一分钟谁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没多久,唐佳丽进球,张琳艳造点球扳平,最后肖裕仪补时绝杀,整个烧烤摊直接炸开了锅,大家举着烤串和啤酒站起来欢呼,老李高兴得直接把手里的一把烤串免费分给了周围的人,还给每桌送了冰可乐,我旁边坐的一个阿姨,五十多岁,平时跳广场舞的,那天举着手机拍视频,眼泪都笑出来了,说“你看看这些姑娘,多给咱们中国人长脸”。
那时候网上全是“女足精神YYDS”的热搜,有人说女足是“中国足球的遮羞布”,有人把女足队员的海报贴在办公室当激励壁纸,我当时也特别热血,特意去买了一件女足的同款球衣,周末去踢球的时候穿,但我后来才发现,大部分人对女足的爱,从来不是因为她们“能赢”而已,去年我赶项目连续熬了7天,甲方一句话把我做了半个月的方案全打回,我抱着电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哭,抬头刚好看到电视里在放亚洲杯决赛的回放,0:2落后的时候,王霜因为脚伤跑起来一瘸一拐,还在拼着抢球,我当时突然就抹了眼泪,回去改方案改到天亮,最后居然过了,我后来跟朋友开玩笑说,那是女足给我的buff,她们能在80分钟还想着追分,我凭什么不能再熬几个小时?
这次世界杯输球之后,我刷到好多网友的留言,有人说“我哭不是因为输了,是看到她们拼到最后一分钟还在跑,太心疼了”,有人说“我女儿本来怕晒不想去上足球课,看完比赛跟我说,妈妈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踢球”,你看,普通人对女足的共情,从来都不绑定输赢,我们爱的是她们身上那股“不认命”的劲,是明明知道对手很强,还是敢冲敢拼的勇气,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在生活里碰到坎的时候,能从她们身上拿到的那点力量。
别拿“输了就一文不值”的逻辑,套在女足姑娘身上
但是每次输球,总少不了一些刺耳的声音,这次世界杯出局之后,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拿了那么多资源还踢不过欧洲队,也配叫铿锵玫瑰?”“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特别生气,说这些话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女足走到今天,到底有多难。
就拿这次对阵英格兰的比赛来说,你看到的是0:1的比分,你看不到的是:王霜赛前打了封闭上场,最后一瘸一拐的还在往对方禁区冲;张琳艳个子比对方后卫矮了快20厘米,还是一次次跳起来争头球,最后被撞得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门将朱钰全场扑了3个必进球,最后那个近距离扑救,我当时在烧烤摊直接跳了起来,那反应速度,换别的门将根本扑不出来,全场比赛中国女足的跑动距离比英格兰队还多了3公里,她们真的已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很多人不知道,欧洲女足已经职业化了快30年,英格兰女足的超级联赛是全球最好的女足联赛,球员的平均年薪是咱们女超球员的十几倍,她们的训练场地、医疗保障、比赛强度,都比我们好太多,而我们的女足职业化,才刚起步没几年,2021年之前,很多女超球员的月薪才几千块,连普通上班族都不如,有些小俱乐部的训练场,连草皮都是坑坑洼洼的,去年才刚刚落实了女超球员的最低工资标准,要求年薪不低于6万,就这,还不如很多男足预备队的球员一个月的工资。
我去年去海口采访女超联赛,在训练场边碰到了22岁的替补边锋小周,她正坐在台阶上敷脚腕,裤腿挽起来,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脚腕肿得像个小馒头,我递了瓶冰水给她,她笑着接过来,说昨天训练的时候和队友撞了,老伤了,没事,我问她每个月工资多少,她挠挠头说加上补贴八千多,比她在老家当老师的姐姐还少点,我说你条件这么好,干嘛不转行啊,她指了指场内正在训练的队友,说“你看她们跑起来的样子,多亮啊,我舍不得”,那天海口的太阳特别大,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就觉得,那些天天喊着“女足输了就没用”的人,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女足是什么样的。
我特别反对现在网上那种唯成绩论的逻辑,好像体育比赛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输了就是一文不值,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啊,它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站到赛场上,是你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是你和队友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这些东西,比一个冠军奖杯有价值多了。
她们的故事,藏着中国女孩最动人的成长样本
我一直觉得,中国女足最棒的地方,不止是赢了多少比赛,而是她们给所有女孩子做了一个最好的榜样:原来女孩子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应该”的活法,你可以不用温柔文静,不用按部就班的读书嫁人,你可以在球场上跑,在太阳下晒,你可以穿球衣留短发,你可以去拼去抢去拿冠军,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活的样子。
就拿张琳艳来说,这个身高只有1米54的小姑娘,小时候因为个子矮,好多教练都跟她爸妈说“这孩子踢不了球,趁早放弃吧”,亲戚也说“女孩子家踢什么球,晒得黑黑的,以后嫁不出去”,她爸妈都劝她别踢了,回去好好读书,她就憋着一股劲,每天放学之后自己在操场练颠球,颠到鞋子磨破了洞,脚腕磨出血泡也不喊疼,后来被水庆霞指导选中进了国家队,亚洲杯决赛替补上场,造点球加进球,帮中国队完成逆转,一战成名,后来她去瑞士留洋,第一个赛季就拿了联赛最佳球员,采访的时候她说“我个子矮,但我跑得快啊,别人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踢给他们看”。
还有王霜,小时候在武汉的街头踢球,被邻居说“假小子,疯疯癫癫的没有女孩子样”,她不管,就憋着劲练球,后来去韩国留洋,语言不通,吃饭也不习惯,就自己对着字典学韩语,每天训练完加练两个小时,最后拿了韩国女足联赛的MVP,后来去巴黎圣日耳曼,成了第一个在欧冠进球的中国女足球员,拿了亚洲足球小姐,她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女孩子踢球也能踢出名堂,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
现在我家附近的足球场,周末总能看到好多穿球衣的小姑娘在踢球,晒得黑黑的,跑起来头发飘起来,笑得特别开心,上周我还看到新闻,杭州一个小学的女足队,拿了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冠军,队员全是10岁左右的小姑娘,举着奖杯的时候,脸上的泥巴都没擦干净,带队的教练说,之前好多家长不愿意让女儿来踢球,觉得女孩子踢球不好,现在看到女足的比赛,好多家长主动来问能不能让孩子报名,你看,女足的影响早就不止在赛场上了,她们在给千千万万的女孩子托底,告诉她们: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不要被“女孩子应该怎么样”的话困住。
世界别急着下结论,中国女足的路才刚走到半山腰
这次世界杯输了之后,好多人说“中国女足已经不行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中国女足真正走向强大的开始,你想啊,之前我们打世界强队,想都不敢想能赢,现在我们能和卫冕冠军英格兰踢得有来有回,只差一个球,这本身就是进步啊。
水庆霞指导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输了就是输了,我们确实和欧洲强队有差距,但是我们不会怕,接下来我们会多和强队打比赛,多送球员出去留洋,慢慢追,总有一天能赶上的。”你看,整个队伍都没有气馁,我们这些观众急什么呢?
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女足球员走出去留洋了,王霜、张琳艳、沈梦雨、沈梦露、李梦雯,这些姑娘在欧洲顶级联赛摸爬滚打,涨球特别快,之前沈梦雨在凯尔特人拿了杯赛冠军,捧着奖杯笑的样子,特别感染人,我们的女足联赛也在慢慢变好,现在看女超的人越来越多,球员的工资待遇也在提高,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女儿去踢球,这些都是好的变化。
我特别不喜欢大家把女足捧上神坛,也不喜欢大家输了就把她们踩进泥里,她们就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姑娘,会因为赢球开心到跳起来,也会因为输球掉眼泪,会受伤会疼,也会想吃火锅想喝奶茶,我们不需要她们每次都拿冠军来证明什么,只要她们还在球场上跑,还在拼,就值得我们所有的掌声。
世界杯结束之后我又去老李的烧烤摊吃东西,他的投影上还在放女足的比赛回放,他女儿穿了件张琳艳的19号球衣,正在帮他串烤串,我问他下次女足比赛还放吗,他笑着说“当然放啊,下次亚洲杯,我还请大家吃冰粉,我相信姑娘们肯定能把冠军拿回来”。
风刮过的时候,烤串的香味飘过来,投影上王霜正对着镜头比心,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真的,世界别为中国女足的眼泪遗憾,她们走过的路,拼过的每一分钟,早就比输赢更重要,她们的故事,还长着呢,我们等着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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