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高中时的毕业照，照片里坐在我旁边的阿凯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火箭队11号球衣，领口露出半段姚明的纹身贴——那是2008年，我们整个高二文科班的男生，几乎人人都有至少一件NBA球衣，教室后墙的宣传栏一半贴高考倒计时，一半贴麦迪的隔扣海报，连班主任收走的课外书里，十本有八本是《灌篮》杂志。
那是中国NBA最火的时代，我们总说“篮球就是NBA，NBA就是篮球”，好像这三个字母就是这项运动的全部信仰，转眼十五年过去，现在的阿凯衣柜里还留着那件姚明球衣，但他很少再熬夜追NBA常规赛，周末更愿意带10岁的儿子去家附近的球馆打民间篮球赛，上个月还专门开车去杭州看了CUBA总决赛，说“看清华和广工的小伙子拼到最后一秒，比当年看火箭打季后赛还燃”。
从全民狂热到回归平淡，中国NBA这三十多年的起起落落，其实藏着我们这代人对篮球、对文化输入最真实的态度变化。
从央视首播到全民狂欢：中国NBA是一代人的青春注脚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观众第一次接触NBA，是1986年央视播出的1985年NBA总决赛录像带，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乔丹是谁，只觉得“这群美国人跳得真高，扣篮看着真过瘾”，90年代乔丹带领公牛拿下两次三连冠， NBA才慢慢在国内攒起了第一批粉丝，我爸现在还能想起当年和同事挤在单位14寸黑白电视前看乔丹总决赛的场景，“那时候谁要是有件公牛队的球衣，出门走路都抬头”。
真正把中国NBA的热度推到顶峰的，毫无疑问是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加盟休斯顿火箭队，从那天起，NBA不再是大洋彼岸陌生的外国联赛，而是成了所有中国人都能共情的“主队赛事”：平时连体育新闻都不看的阿姨会问“今天姚明赢了吗”，学校小卖部的球星卡卖到脱销，男生们攒三个月早餐钱就为了买一双高仿的麦迪或者科比战靴，穿去学校的第一天恨不得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踩脏了鞋底。
我至今记得2009年火箭打湖人的西部半决赛第一场，阿凯为了看直播，故意谎称发烧请假，偷偷躲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看了一下午，最后姚明膝盖受伤坚持返场带队赢球的时候，整个奶茶店的男生都站起来欢呼，老板还免了所有人的奶茶钱，后来阿凯翘课的事被家长发现，他爸拿着棍子追了他半条街，他一边跑一边喊“那是姚明第一次打进半决赛！我不看后悔一辈子！”。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对NBA的热爱，本来就是混杂着青春冲动和民族自豪感的：我们看着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中锋，在全是黑人的NBA赛场上把奥尼尔撞得一个趔趄，看着他用流利的英文调侃科比，看着外媒从最开始的嘲讽到后来的尊重，那种骄傲是实打实的，NBA也借着姚明的东风，彻底吃尽了中国市场的红利：巅峰时期中国有超过3亿NBA球迷，相当于整个美国的总人口，央视的转播权价格十年翻了二十倍，NBA中国区的年收入超过40亿人民币,几乎占了NBA海外收入的一半。
那时候很少有人会去想，这个给我们带来无数快乐的外国联赛,会不会有一天触碰到我们的底线。
底线面前无偶像：那场阵痛给所有狂热浇了冷水
2019年的莫雷事件，对所有中国NBA球迷来说，都是一记当头棒喝，我至今记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和两个朋友早就订了那年NBA中国赛上海站的门票，是湖人对篮网，我们提前一周就买了詹姆斯的球衣，还做了写着“老詹MVP”的应援牌,甚至提前请了假准备提前去现场蹲球员入住的酒店。
事件爆发那天，我们三个坐在出租屋里刷了一晚上新闻，谁都没说话，比赛当天上海下着小雨，我们还是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到了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门口，原本应该挤满应援球迷的广场上，那天异常安静：卖应援物的小贩早就收了摊，门口站着几个举着国旗的大爷，给路过的人发小国旗，旁边有个穿了哈登球衣的小哥，手里攥着签名笔站了好久，最后把球衣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喜欢了哈登七年，但我首先是中国人”。
我们三个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把票撕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去旁边的火锅店吃了一顿，那天我刷到很多人的朋友圈，有人说“我的青春结束了”，有人说“以前觉得体育无关政治，现在才明白，没有国家，你什么爱好都不值钱”。
我始终觉得，那场阵痛是必要的，之前我们太习惯把NBA当成纯粹的“快乐源泉”，甚至有意无意地帮它过滤掉所有和我们价值观不符的东西，总觉得“我只是看个球，想那么多干嘛”，但事实证明，任何跨国的文化产品，本质上都带着它所属国家的文化立场，涉及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的问题，从来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所谓“体育无关政治”，本质上就是既得利益者的双标：他们可以用自己的立场发声，却要求我们只看球不要说话,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天我在火锅店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依然喜欢篮球，依然会为了漂亮的扣篮尖叫，但我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外国联赛，放弃自己的底线。”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口号，是每个普通人都该有的原则：你的热爱,永远要排在国家尊严后面。
从“必选项”到“调味品”：退潮后的中国NBA回归本质
后来NBA复播的时候,我身边很多球迷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我们会为了支持科比还是詹姆斯和同学吵一节课，会熬夜追完一整个常规赛的所有比赛，会省吃俭用买上千块的签名球鞋；现在我们只会在闲下来的时候刷一刷精彩集锦，遇到好看的季后赛就看两场，遇到不想看的球队就换台去看CBA,甚至宁愿去短视频平台看草根球员打路人王。
阿凯现在也看NBA，但他只会在儿子睡着之后看个录播，再也不会为了一场常规赛熬夜，上个月NBA总决赛，他看了半场就关了电视，转身去看CUBA的重播，说“现在看NBA总觉得没什么代入感，都是远在天边的外国人，哪有看咱们自己的大学生打球亲切？”他10岁的儿子现在也打篮球，偶像是广东工业大学的陈国豪，还有国家队的杨舒予，说起NBA的球员只知道詹姆斯和库里，从来不会像阿凯小时候那样,把NBA球员当成神一样崇拜。
我08年的表妹现在读初二，是学校女篮的后卫，她的衣柜里有三件CBA的球衣，墙上贴的是杨舒予的海报，平时刷篮球视频，看的都是国内女篮球星的集锦，她也会看NBA，但只会刷一刷扣篮的短视频，让她熬半夜看比赛她根本不愿意，她说“有那个时间我不如自己去球场上打两局”。
其实这样的心态才是最健康的，之前我们把NBA捧得太高了，好像篮球就等于NBA，好像不看NBA就不算懂篮球，现在我们终于明白，NBA本质上就是一个外来的体育娱乐产品，和我们看的美剧、好莱坞电影没有区别：好看你就看，不好看你就换，没必要把它抬到不属于它的位置,更没必要把它当成什么信仰。
我们的篮球文化，根从来不在大洋彼岸的NBA球馆里，而在我们家楼下傍晚挤满人的野球场上，在CUBA决赛几万人的呐喊里，在CBA季后赛主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里，在每一个普通小孩拿着篮球在小区里跑的身影里，NBA只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欣赏篮球的窗口,从来不是篮球的全部。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们该从NBA身上学到什么？
经常有人问我：“既然NBA有过黑历史，我们为什么不彻底禁了它？”我总觉得，对待任何外来文化，都不该走非黑即白的极端：我们坚决抵制它触碰我们底线的行为,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彻底否定它所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去年我去云南楚雄的一所山区小学支教，那里的孩子之前从来没有上过正规的篮球课，直到姚基金给他们捐了一个篮球场，还安排了篮球教练的培训，负责教球的体育老师告诉我，他们现在用的青少年篮球训练体系，就是参考了NBA的青训教程，结合中国孩子的身体素质改的：不会让小孩太早练力量，更多是练球感和协调性，还设计了很多有趣的篮球游戏，小孩都特别喜欢，现在这所小学的篮球队，去年还拿了楚雄州小学组的篮球冠军，有个11岁的小男孩跟我说，他以后想进国家队,打奥运会。
你看，好的东西我们完全可以拿过来用，NBA发展了七十多年，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它的青少年培训体系更科学，能最大程度避免小孩运动受伤；它的赛事运营经验更成熟，知道怎么让球迷有参与感；它的造星逻辑也值得我们参考，能让更多有天赋的普通球员被大家看到，我们现在的CBA全明星周末越来越好玩，路人王赛事能火遍全国，甚至村BA能破圈被所有人知道,背后其实都有借鉴NBA的运营经验。
我始终觉得，我们看待NBA的正确态度，从来不是“要么全盘接纳要么彻底拒绝”，而是“你不尊重我，我就把你关在门外；你守我的规矩，我们就可以平等交流”，我们学习它的优点，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我们自己的篮球产业，让我们自己的联赛更好看，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打上篮球，让我们自己的篮球文化能扎根在中国的土地上,而不是永远跟着别人的脚步走。
上周我和阿凯带他儿子去打民间的青少年篮球赛，最后一节他儿子投进了一个绝杀的三分，场边所有家长都站起来欢呼，阿凯喊得比谁都大声，休息的时候他儿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举着手里的奖杯说“爸爸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阿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爸爸到时候去现场给你加油”。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凯跟我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去NBA打球，觉得那是篮球的最高殿堂，现在他觉得，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我们自己的球场上打球，为我们自己的国家队加油,比什么都强。
其实中国NBA这三十多年的历程，本身就是我们这代人文化自信逐渐建立的过程：最开始我们仰视它，觉得它什么都好；后来它触碰了我们的底线，我们看清了它的本质；现在我们终于能平视它，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文化产品，好的就拿过来用,不好的就扔掉。
说到底，篮球本身是没有国界的，但打篮球的人有，看球的人也有，我们热爱篮球，最终热爱的是它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是和朋友打球的傍晚，是和同学一起看球的青春，是看着自己国家的球员赢球的骄傲，而不是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和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三个字母。
未来我们依然会看NBA，会为精彩的比赛鼓掌，但我们更会为CBA的绝杀呐喊，为CUBA的年轻人加油，为村BA里光着脚打球的农民喝彩，因为这些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篮球,才是我们的热爱真正该落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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