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那次走错路,我大概永远不会和QPR(女王公园巡游者)这支球队产生交集,作为常年追英超豪门的“冠军粉”,我此前对这支球队的全部印象,只有2011-12赛季英超最后一轮,阿圭罗93分20秒绝杀夺冠时,场边蹲在地上抱头的QPR球员——在那场足以载入足球史的比赛里,他们是最不起眼的背景板,全队拼了90分钟只差30秒就能拿到保级的关键1分,最后却成了曼城首夺英超冠军的注脚,直到我在西伦敦的炸鱼薯条店里,和老板吉姆聊了一下午,才明白这支名字里带着“巡游者”的球队,为什么能让几代普通人记挂一辈子。
从炸鱼薯条店的掉漆队徽说起:我为什么会爱上QPR?
2019年秋天我去伦敦看切尔西的主场比赛,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却坐反了地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洛夫图斯路球场的门口,那天刚好是QPR的英冠主场比赛日,穿着蓝白条纹队服的球迷拎着啤酒杯三三两两往球场走,我饿得发慌,随便拐进了路边一家看起来开了几十年的小店,门口挂的木质招牌掉了一半漆,只有右下角一个蓝白相间的QPR队徽还清晰得很。
店老板吉姆看起来快60岁了,胸口别着一个磨得发白的QPR徽章,收银台后面贴满了老照片:有年轻时的他穿着队服在洛夫图斯路球场的看台上比剪刀手,有他带着儿子和球员的合影,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2012年那场曼城vsQPR的门票,票根上还有一大块褐色的醋渍。“那场球我在现场,知道博尔顿输了我们保级成功的时候,我手里的炸鱼薯条直接扔到了前面人的背上,醋洒了一身,回来就把票根贴这了。”吉姆给我端上来的炸鱼薯条撒了整整三倍的盐,说这是QPR赢球时的专属分量。
他说自己从8岁跟着爸爸来看球,到现在58岁,50年里QPR升过级降过级,甚至还掉到过英甲,他一场主场比赛都没落下过。“1993年我们赢了利物浦的时候,我就在这个店里给所有球迷免单,炸了整整一天的鱼,胳膊都快掉了;2015年我们从英超降级那天,我把店里所有的啤酒都打开,大家坐地上哭到凌晨。”我问他有没有羡慕过旁边的切尔西、阿森纳,年年能踢欧冠,拿冠军拿到手软,吉姆擦了擦手里的番茄酱瓶子笑:“那是他们的球队,这是我的球队啊,我儿子小时候第一次来球场看球,就是QPR的比赛,现在他16岁,是U18梯队的球童,上周他还给我递了他第一次拿到的全队签名球衣,这是拿多少欧冠冠军都换不来的。”
那天我站在小店门口,看着洛夫图斯路球场看台上飘起来的蓝白旗帜,突然懂了那种感觉:我们总说足球是属于冠军的运动,但更多时候,足球是属于这些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支持的球队站在世界顶端,只要它能承载你从童年到老年的所有记忆,能在你开心或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足够了。
不是每支西伦敦球队都能当豪门:QPR的流浪者属性刻在骨子里
很多人对QPR的历史并不熟悉,这支1882年成立的球队,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流浪者”的属性:最初是由当地教堂的男孩们组建的,因为两个主场分别在女王公园和圣犹大巡游者区,所以才有了“女王公园巡游者”这个名字,成立140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拿到过顶级联赛的冠军,最辉煌的成绩不过是1967年的联赛杯冠军,和1976年英甲(当时的顶级联赛)亚军——就是那一年,他们只差1分就能拿到冠军,最后被利物浦反超,和队史唯一一个顶级联赛冠军擦肩而过。
我后来查过QPR的队史,发现这支球队的浮沉,简直就是英格兰低级别联赛球队的缩影:80年代在英超晃了十几年,90年代降级,2011年才靠着土豪老板的投资重新杀回英超,当时他们砸了几千万英镑买球星,西塞、萨莫拉、塔拉布特这些响当当的名字都来过,2011-12赛季最后一轮那场惊心动魄的保级战,就是他们升超第一年的故事,但烧钱换不来长久的成绩,2015年他们再次从英超降级,还因为违反财政公平政策被扣了21个联赛积分,老板撤资、球星走光,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英冠中下游,这一待就是11年,直到现在都没摸到过英超的门槛。
我身边有不少玩足球经理的朋友,都曾经把QPR当成自己的“开荒首选”:底子不算太差,有过英超经历,青训体系还算完善,只要稍微投点钱就能升级,不少人都在游戏里带着QPR拿过欧冠冠军,但现实不是游戏,现在的QPR,赛季预算还不如豪门一个边缘球员的年薪,队内最贵的球员身价才200万英镑,本赛季踢到现在排在英冠第13位,不上不下,既没有升级的希望,也没有保级的压力,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就像每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
我之前在球迷群里和大家讨论过,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QPR?有个球迷说的话我特别认同:“我们大部分人都成不了梅西C罗,也成不了豪门老板,我们就是普通的打工人,就像QPR一样,有时候拼尽全力也拿不到冠军,偶尔运气好能高光一次,更多时候都是在不上不下的日子里熬着,你看QPR降级那么多次,从来没散过,我们遇到点挫折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我们看惯了足坛的造神故事,看惯了豪门一掷千金买球星、拿冠军的爽文剧本,但忘了大部分足球俱乐部,本来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没有天价赞助,没有全球粉丝,服务的就是周边几公里的居民,赢球了大家一起喝杯啤酒庆祝,输球了骂两句回家该干嘛干嘛,足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QPR球迷的快乐,从来不是拿欧冠冠军
去年我认识了北京的球迷小周,他是国内少有的死忠QPR球迷,入坑的原因特别离谱:2019年他刚毕业北漂,租的房子只有10平米,每天加班到10点多,回家唯一的乐趣就是玩足球经理,当时随机选了QPR当主队,带着他们从英甲一路打到英超,最后还拿了欧冠冠军。“当时我游戏里拿欧冠那天,我特意给自己加了个煎蛋,还买了瓶冰啤酒,那是我北漂第一年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他就真的开始关注现实里的QPR,英冠的比赛大多在北京时间凌晨三四点,他定闹钟起来看,有时候加班到两点,干脆就等到比赛开始看完再睡,去年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专门去了一趟伦敦,找到了吉姆的炸鱼薯条店,把自己绣了半个月的中文QPR围巾送给了吉姆,还在洛夫图斯路球场看了一场QPR对阵卢顿的比赛。“那场球我们2-1赢了,最后时刻进的绝杀,我身边的老爷子拍着我的背喊,虽然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就是跟着一起哭了。”小周说,那天他在球场买了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QPR球衣,现在挂在他出租屋的墙上,每次加班累到不想动的时候,看一眼球衣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我见过很多人质疑小周:“英冠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连个球星都没有,支持这种球队有什么意义?”每次小周都笑着说:“我支持阿森纳的朋友,每年都要为了争四掉头发,支持曼城的朋友,今年赢了三冠王还得发愁明年能不能卫冕,我就不一样了,我们队只要能赢一场球我就开心,保级成功我就像过年一样,我的快乐成本特别低。”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很多人看足球,总喜欢比谁支持的球队更厉害,谁家的球星更值钱,好像支持豪门就高人一等,喜欢小球队就是没品位,但我一直觉得,足球最本质的快乐,从来不是你支持的球队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在这支球队身上投射的那些属于自己的记忆:你第一次和爸爸看球的样子,你和朋友熬夜看球喝的啤酒,你在最难的时候看着球队拼尽全力保级的样子,这些才是足球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和球队是不是豪门一点关系都没有。
11年等待,流浪者总有回家的那天
上个月我和吉姆视频,他举着小周送的那条中文围巾给我看,说现在挂在他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经常有中国游客过来打卡,他说现在QPR的情况越来越好了,财政问题已经解决了,青训营今年出了好几个好苗子,19岁的前锋阿尔菲·劳埃德上个月已经进了3个球,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冲超了。“我今年60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70岁之前能再看到QPR回到英超,哪怕只待一个赛季也行,到时候我店里的炸鱼薯条连打三天五折,所有来的球迷都免费送一杯啤酒。”
其实我知道,以QPR现在的阵容和财力,想要升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升了超,大概率也是一年游,又要回到英冠,但那又怎么样呢?吉姆等了50年,不在乎再多等10年,小周刚看了4年球,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就像QPR的队歌里唱的那样:“我们是巡游者,我们永远在路上,不管走到哪里,洛夫图斯路就是我们的家。”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热爱足球?是因为那些精彩的进球,还是那些冠军的荣耀?后来我见了吉姆,见了小周,见了那么多为了小球队哭哭笑笑的球迷才明白,足球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顶端的那些光环,而是这些普通人的等待,你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你支持的球队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顶级联赛的冠军,但那又怎么样呢?你有自己热爱的东西,有可以为之等待的目标,有一群和你一样的人陪着你,这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每次有人和我聊足球,说自己只看豪门,觉得小球队的比赛没意思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讲吉姆的炸鱼薯条店,讲小周绣了半个月的围巾,讲2012年那场球结束之后,QPR的球迷和曼城的球迷在酒吧里一起喝酒的故事,足球从来不是豪门的专属品,就像生活从来不是成功者的专属品一样,那些在英冠赛场上奔跑的普通球员,那些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的普通球迷,那些平平淡淡、没有冠军的日子,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QPR这支沉沦了11年的西伦敦流浪者,还会继续在低级别联赛晃荡很久,洛夫图斯路球场的看台上,还会有一代代的球迷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这里看球,吉姆的炸鱼薯条店,还会一直开下去,这些不被聚光灯照到的故事,才是足球最戳人的地方,毕竟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在生活里流浪的普通人,只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永远有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