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列一份世界田径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女运动员名单,德昂·皮特曼一定能排进前五,这个名字对很多年轻的体育迷来说可能有点陌生,但只要你看过2000年悉尼奥运会女子400米栏的决赛,就一定会记住那个冲线后第一时间跑到场边抱起流着鼻涕的小儿子,把金牌挂在孩子脖子上的女人,作为一个跑了10年步、做了7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写过几十位奥运冠军的故事,但皮特曼始终是我最想聊的那一个——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天才少女一路夺冠”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女性打破性别、身份偏见,把“不可能”硬生生踩成跑道的真实样本。
没人看好的“妈妈选手”,第一次站世锦赛跑道就被群嘲
1999年塞维利亚田径世锦赛开赛之前,25岁的皮特曼抱着刚满10个月的大儿子去组委会签到,工作人员盯着她怀里的孩子愣了三秒,第一句话是:“女士,家属观赛区在另一侧,运动员通道只有选手能进。”直到皮特曼掏出参赛证,对方的表情还是写满了不可置信:“你是来比400米栏的?生完孩子还能跨栏?” 类似的质疑,皮特曼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听上十几遍,她18岁就进了美国田径青年队,本来是被寄予厚望的400米栏新星,结果23岁那年意外怀孕,孩子的父亲听闻消息直接失联,身边所有人都劝她放弃训练:“女孩子生了孩子就该好好带娃,哪还有精力跑跨栏?”连带了她5年的教练都直接跟她解约:“我没时间带一个要给孩子换尿布的队员,你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之前做女子田径运动员生存现状调研的时候,接触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国内不少省队会默认女队员28岁之前不能结婚生子,一旦怀孕基本等于直接退役,就算你想归队,教练也会明里暗里告诉你“生完孩子体力跟不上,别占年轻队员的名额”,哪怕是在更职业化的美国田径圈,“妈妈选手”也是异类,没有赞助商愿意给一个带着孩子的运动员投钱,甚至连公共训练场都不愿意给她开放,怕“孩子哭闹影响其他人训练”。 那段时间的皮特曼,过得比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她租不起市区的房子,只能住在德克萨斯州郊区的一个拖车屋里,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先给孩子冲奶换尿布,把孩子绑在婴儿车上推着跑5公里有氧,等天亮了把孩子送到邻居开的家庭托儿所,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免费的公共训练场练跨栏,有时候托儿所临时关门,她就把孩子放在训练场边的遮阳棚下面,铺个爬爬垫,摆上玩具和奶瓶,练一组跨栏就跑过去看一眼孩子,要是孩子哭了就停下来哄,哄好了接着练,有一次她练得太投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爬爬垫上爬出去老远,手里攥着半块别人扔的口香糖,她抱着孩子在训练场边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抹抹脸接着练。 她那时候连专业的跨栏鞋都买不起,穿的是之前队里发的旧鞋,鞋底磨平了就自己找修鞋匠补,比赛的报名费都是她周末去餐馆端盘子赚的,1999年世锦赛之前,几乎没人把她放进夺冠名单,媒体提到她的时候,前缀永远是“单亲妈妈选手皮特曼”,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结果就是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妈妈选手,跑了52秒89拿了冠军,打破了世锦赛纪录,冲线之后她站在跑道上,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看台上帮她看孩子的邻居挥手,那个画面至今还存在我收藏的老赛事录像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妈妈选手夺冠是奇迹”,本质上是对女性付出的忽视,皮特曼哪是靠奇迹赢的?她每天的训练时间比其他队员多3个小时,别人练完6小时就回去休息,她还要赶去接孩子、做饭、哄睡,等孩子睡着了再爬起来看训练录像、做力量训练,别人休赛期去度假,她休赛期要打三份工赚训练费和奶粉钱,她脚上的伤比任何一个同年龄段的选手都多,脚踝肿得像馒头的时候就绑着冰袋推着孩子散步,连医生都劝她别练了,她笑着说“我要是不跑,我和我儿子以后怎么办?”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不过是一个妈妈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拼了命往前跑而已。
悉尼奥运会的53秒83,她把质疑者的脸打肿了
2000年悉尼奥运会,皮特曼依然不是夺冠热门。 那时候的夺冠大热门是东道主澳大利亚的名将塔妮亚·范·希尔登,还有美国国家队力捧的天才少女吉娜·哈里斯,皮特曼虽然拿了世锦赛冠军,但美国田协依然没把她当成重点培养对象,连赛前的新闻发布会都没邀请她,甚至奥运村都不允许她带孩子入住,理由是“非工作人员和选手不得进入奥运村,孩子属于家属”,皮特曼没办法,只能自己掏钱在奥运村旁边租了个小旅馆,每天早上抱着孩子坐公交去训练场训练,比赛当天还得麻烦旅馆老板娘帮她看两个小时孩子。 那场决赛我高中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至今印象深刻:前8个栏皮特曼一直排在第三位,还被旁边的选手碰了一下腿,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没希望了,结果最后一个栏过完,她突然开始加速,步幅大得惊人,最后50米连超两个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成绩是53秒83,打破了奥运会纪录,冲线之后她根本没管过来采访的记者,直接翻过护栏跑到观众席旁边,从老板娘怀里接过还在流鼻涕的大儿子,把刚拿到的金牌挂在孩子脖子上,抱着孩子又亲又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那个镜头当天被全球几十家媒体转载,成了悉尼奥运会最经典的画面之一。 后来有记者问她,最后50米是怎么超上去的,她笑着说:“我当时就想着,我儿子在看台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输,我得拿个金牌给我儿子当玩具。” 那届奥运会之后,皮特曼终于火了,赞助商的邀约、广告代言、商业活动纷至沓来,所有人都在夸她是“妈妈英雄”,是“女子田径的骄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难,2002年她怀了第二个孩子,这次没人再说让她退役的话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拿了一次奥运冠军就知足吧,再生一个肯定跑不动了。”结果她生完小女儿6个月就重回赛场,2003年巴黎世锦赛又拿了400米栏的冠军,再一次打破了自己保持的世锦赛纪录。 我后来在一个体育论坛上看到有人讨论皮特曼,说“她就是天赋异禀,生完孩子也能跑”,但我查过她的训练日志,她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体重比巅峰时期重了32斤,腹直肌分离两指,连深蹲都做不了,她花了3个月时间,每天加练2小时核心,硬生生把身体状态拉回了参赛水平,那段时间她的训练服永远是湿的,腰上绑着束腹带,练到呕吐是常有的事,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看不到的日复一日的死磕而已。 很多人说女子田径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20到24岁,过了这个年龄就走下坡路,更别说生完孩子了,但皮特曼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偏见:她的最好成绩是在27岁、生完两个孩子之后跑出来的,所谓的“黄金年龄”“生育劣势”,不过是这个社会给女性套上的枷锁而已,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不晚,什么身份都不能拦住你。
退役之后,她把跑道铺给了更多被遗忘的女孩
2004年雅典奥运会,皮特曼在预赛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韧带撕裂,遗憾退赛,之后她就宣布了退役,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其他奥运冠军一样,进国家队当教练,或者进娱乐圈赚快钱,结果她直接回了自己的老家德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用自己所有的比赛奖金开了一个免费的田径训练营,专门收两种人:一种是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另一种是当了妈妈还想跑步的女性。 我去年去美国采访尤金田径世锦赛的时候,专门绕路去了她的那个训练营,那是个38度的高温天,皮特曼戴着遮阳帽,皮肤晒得黝黑,正带着十几个女孩在跑道上练跨栏,场边的遮阳棚下面放着3个婴儿车,摆着一堆奶瓶、尿布和儿童玩具,有个20岁左右的女孩练到一半,跑过去给婴儿车里的孩子喂了5分钟奶,擦了擦汗就回来接着练,皮特曼站在旁边给她掐表,一点都没催。 那个女孩叫詹妮弗,是皮特曼四年前收的队员,她17岁就意外怀孕,高中辍学,本来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每个月赚的钱连房租都付不起,皮特曼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到她跑步赶公交,觉得她有天赋,就问她要不要来练田径,詹妮弗当时第一反应是“我还要带孩子,哪有时间训练”,皮特曼跟她说:“孩子我帮你找托管,费用我出,你只管来跑就行。”现在詹妮弗已经是美国国内小有名气的马拉松选手,2019年拿了美国马拉松锦标赛女子组亚军,现在也留在训练营当教练,帮皮特曼带新来的女孩。 皮特曼的训练营开了快20年,一分钱都不收,所有的运营资金都是她之前的比赛奖金,还有社会各界的捐助,她自己到现在都住在镇上的普通三居室里,没有买豪车豪宅,钱几乎都花在了队员身上:给队员买训练装备,给队员的孩子付托管费、买奶粉,甚至给考上大学的队员付学费,训练营门口的墙上贴着她写的一句话:“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是女孩就跑不快,你当妈妈了就不能跑,你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那天我在训练营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女孩,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来自单亲家庭,有的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但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发着光,我突然觉得,皮特曼做的这件事,比她拿的三块世锦赛金牌、一块奥运金牌还有价值,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更重要的意义,是给那些本来没有机会的人提供可能性,皮特曼打破的不只是400米栏的纪录,更是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你可以是妈妈,也可以是冠军;你可以出身贫寒,也能站在世界之巅。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皮特曼?
前阵子我在上海马拉松的赛后采访中,遇到了一个叫李丹的女跑者,她32岁,是个两岁孩子的妈妈,之前是普通的公司白领,连800米都跑不及格,两年前看了皮特曼的纪录片之后开始练跑步,这次上马跑了2小时58分,拿了大众组女子冠军,她跟我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皮特曼推着婴儿车在郊区路上跑步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公里。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过了20多年,我们还在谈论皮特曼,因为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奥运冠军传说,而是每个普通女性都能共情的人生样本:我们这一辈子,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身份绑架,别人会告诉你“女孩子不用太拼”“当了妈妈就该以家庭为重”“到了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但皮特曼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人,这些都是屁话,你可以选择当全职妈妈,也可以选择当职场精英,可以选择留在小城市相夫教子,也可以选择去闯自己的天地,没有任何一种身份是你的限制,也没有任何一种人生是标准答案。 现在的皮特曼已经49岁了,还是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跑步,身边跟着的已经是她的小孙女了,她最近还在准备参加美国老年组的田径比赛,说要再拿个冠军给孙女当礼物,她在一次采访里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我证明了,女性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你想跑就可以一直跑,不管你多大年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想,脚下就永远有跑道。”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马拉松,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带着孩子跑,有人孤身一人跑,这些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不要被别人的声音挡住了你往前跑的脚步,不要让“妈妈”“女孩”“妻子”这些标签,限制了你人生的可能性,就像皮特曼说的,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谁都拦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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