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托斯卡纳自驾,本来行程表上只有葡萄酒庄、中世纪壁画和山顶民宿,完全没料到会撞上锡耶纳一年两度的赛马节(Palio di Siena),直到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预定的老民宿,68岁的房东索菲亚举着蓝黄相间的条纹头巾冲我晃:“姑娘,你走运了,后天是我们蜗牛区的大日子,跟我去看赛马吧。”
那之后的48小时,完全颠覆了我过去十几年对“体育赛事”的认知,我在38度的烈日下站了4个小时,就为了看90秒没有马鞍、骑手可以互相抽鞭子的野赛马,最后跟着一群完全不认识的意大利人哭到妆花,直到现在我包上还别着当时索菲亚送我的蜗牛区徽章,每次看到都能想起锡耶纳石头路上震得人心脏发麻的马蹄声——那才是体育最原始、最动人的样子。
我在锡耶纳广场晒了4小时,只为看90秒的“玩命”比赛
锡耶纳的老城区没有机动车,所有的路都是被几百年的脚踩得发亮的石头路,我到的那天,整个古城已经疯了,街上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所属堂区的配色衣服,脸上画着油彩,扛着绘有动物图腾的旗帜走两步就要挥一阵,路边的披萨店、咖啡馆连菜单都印成了自己堂区的颜色,有人对着路过的另一支穿对立配色的队伍吹口哨起哄,两边人对着喊几句口号,转头又一起去旁边的酒摊买冰葡萄酒喝。
索菲亚告诉我,锡耶纳全城被分成17个堂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动物图腾:猫头鹰、长颈鹿、狼、独角兽、还有她所在的蜗牛区,每年7月2日和8月16日的赛马节,会抽10个堂区参赛,赢的那个区能把绣着圣母像的锦旗抱回去,光荣一整年。“我们蜗牛区上次赢还是2018年,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的葡萄酒有多甜,餐馆免费开了三天,我孙子抱着锦旗跑了半座城。”她塞给我一个印着蜗牛图案的小风扇,“明天凌晨四点就要去田野广场占位置,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我三点半就被她拽起来,走到田野广场的时候,贝壳形状的广场已经站了小一半人,有裹着睡袋的年轻人,有牵着狗的老头老太太,还有背着零食的一家老小,大家都自动站到自己堂区的区域里,没人维持秩序,也没人抢位置,我站在蜗牛区的队伍里,旁边是开面包店的大叔,他递了个刚烤好的可颂给我,说自己16岁第一次来看赛马,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次来都要给他买柠檬冰沙。“等下比赛的时候你别害怕,我们喊得大声是开心,不是吵架。”
38度的太阳从早上晒到下午两点,我涂了三层防晒还是晒黑了两个度,中途不知道跟着大家唱了多少遍我根本听不懂的堂区歌,喝了三瓶冰可乐,终于等到赛马出场,骑手都是20出头的小伙子,光着脚骑在没有马鞍的马背上,手里攥着皮鞭——按照规则,他们不仅可以抽自己的马,还能抽对手的马、甚至抽对手的胳膊腿,只要能把别人甩在后面就行,赛前还有个仪式,神父牵着每匹马去教堂门口撒圣水,祝骑手和马都平安,周围的人全都双手合十祈祷,刚才还闹哄哄的广场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广场的人都跳了起来,马蹄砸在石头路上的声音咚咚的,跟所有人的心跳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我耳朵里全是周围人的喊声,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也跟着扯着嗓子叫,跑第三圈的时候,狼区的骑手过弯时直接被甩了下来,马自己绕着跑道跑完全程,按照规则这种成绩不算数,狼区的人发出一阵懊恼的叹息,但转头又给跑在前面的马喊加油。
整个比赛只有90秒,最后猫头鹰区的骑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我旁边的猫头鹰区支持者直接抱着身边的人哭,有人举着旗子往广场中间冲,有人把手里的葡萄酒往天上泼,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狂欢的海洋,索菲亚虽然有点遗憾蜗牛区没赢,还是拉着我去猫头鹰区的庆功宴蹭酒,我们在小街上走,一路都有人往我们手里塞糖塞酒,不管认识不认识都笑着拥抱。
那天我凌晨才回到民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脸晒得通红,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我之前也在现场看过世界杯决赛、NBA常规赛,那些场馆更豪华,球员技术更好,但是从来没有哪次比赛,能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观众”,而是整个事件的一部分。
别拿“业余赛事”看不起它,这是刻在锡耶纳人骨血里的体育信仰
后来我跟索菲亚聊天才知道,锡耶纳赛马节从13世纪就有了,除了战争和疫情,八百多年从来没停过,这个在外人看来有点“野”的比赛,没有奖金,没有商业赞助,骑手也不是什么年薪百万的职业运动员,很多都是本地的农民、小店主的孩子,平时该种地种地,该烤面包烤面包,只有赛马季之前才会抽时间训练,参赛的马也不是什么价值百万的纯血马,都是托斯卡纳本地的普通马,要是赢了比赛,整个堂区会养它一辈子,死了还要埋在堂区的花园里立个碑。
我当时特别惊讶,问索菲亚“没有奖金大家为什么这么拼?”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为什么要奖金?赢了锦旗是整个堂区的光荣,我的爷爷、爸爸都为蜗牛区喊过加油,我现在带着我的孙子来,以后我孙子还要带他的孩子来,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也是整个锡耶纳的传统。”她还给我讲了个故事,十年前蜗牛区的马赛前摔了腿,所有人都劝他们退赛,但是骑手还是坚持上场,最后跑了倒数第一,整个堂区的人还是拿着鲜花在终点等他,“我们要的不是输赢,是我们蜗牛区的人永远敢站在跑道上。”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聊体育,好像总绕不开“职业化”“商业化”“流量”“变现”这些词:顶级联赛的球员年薪千万,转播费卖得一年比一年高,赞助商的logo贴满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坐在屏幕前看比赛,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表演,赢了我们跟着高兴一会,输了骂两句,转头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比赛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锡耶纳的赛马节不一样,它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它是锡耶纳人自己的生活,你生在哪个堂区,你这辈子就是哪个堂区的支持者,不会因为哪个区赢的多就“爬墙”,你常去的面包店老板的儿子可能就是这次的骑手,你楼下卖菜的阿姨可能是堂区拉拉队的队长,你从小跟着爸爸爷爷在广场上看比赛,等你有了孩子,你还要带着他来占位置,喊得比谁都大声,这种刻在骨血里的归属感,是任何职业化的顶级赛事都给不了的。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快更高更强”,是运动员破纪录的神级表现,是绝杀时刻的心跳加速,但是在锡耶纳的那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原始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属于少数精英的,它是属于共同体的:是你和你的邻居、你的朋友、你认识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心跳、欢呼、失落的感觉,是把所有人的情绪绑在一起的纽带,是你活在这个群体里的证明。
从Siena出发,我们该找回“属于普通人的体育”
从锡耶纳回来之后,我特别留意身边的“民间体育”,才发现其实我们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的浪漫,只是我们总觉得“不够专业”,没把它当回事。
我家小区每年夏天都办篮球赛,物业出点钱买奖品,第一名就是几箱脉动加一个200块钱的塑料奖杯,参赛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下班换了球衣就来的程序员,有送完外卖直接跑进球场的骑手,有放暑假的高中学生,还有退休了来当裁判的体育老师,每次打决赛的时候,篮球场周围围得水泄不通,有带孩子的阿姨,有跳完广场舞过来凑热闹的大爷,还有抱着西瓜来吃的小年轻,去年我们单元的小伙子最后3秒投了个绝杀,整单元的人都冲下去给他送水,楼下的水果店老板直接切了个最大的西瓜免费给大家分,那个热闹程度,真的比我在现场看CBA还过瘾。
还有去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BA,没有职业球员,没有商业赞助,奖品是黄牛、香猪、鸭子,观众都是十里八乡的村民,有人骑几个小时的摩托车过来,站在梯子上、墙头上看比赛,为什么全国人都爱看?因为真实,因为接地气,因为那是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场上的球员可能就是你家隔壁的二小子,小时候还跟你一起爬过树,他投进一个三分,你比他还激动,这种连接感,是你看年薪千万的球星打球永远得不到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奢侈品”:学马术要几十万,滑雪要办几万块的年卡,健身要请几百块钱一小时的私教,好像普通人不配搞体育,也不配看体育,但是你看锡耶纳的赛马节,不用买几千块的门票,只要你是锡耶纳人,就能站在广场上看比赛,哪怕你是扫大街的清洁工,只要你是蜗牛区的,赢了比赛你照样能第一个冲上去抱骑手,跟着大家一起喝免费的葡萄酒,你看我们的村BA,不用买门票,搬个凳子就能坐,哪怕你是从外地过来的游客,也能跟着一起喊加油,赢了还能蹭一口老乡的酒喝。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是塔尖,而普通人的市井体育才是塔基,没有后者,前者就是空中楼阁,我们为什么现在很多年轻人说自己不爱看体育比赛了?因为那些比赛离我们太远了,球员的年薪是我们几辈子赚不到的,场馆的门票我们买不起,看他们赢了输了,除了赌球的时候有点情绪波动,剩下的跟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小区的篮球赛、村里的龙舟赛、锡耶纳的赛马节不一样,它们是嵌在我们生活里的,是我们下班之后的消遣,是邻里之间交流的纽带,是我们普通人也能参与、能触摸到的快乐。
现在我每次看到包上的蜗牛徽章,都会想起锡耶纳的马蹄声,想起那天混着汗水、葡萄酒和烤面包香的风,想起那些抱着我哭的陌生人,我们总在找生活里的浪漫,其实这种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欢呼的时刻,就是最棒的浪漫,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Siena的马蹄声响了八百年,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专业、有多贵,而是因为每一代锡耶纳人都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归属感,绑在了那90秒的奔跑里,而我们想要的体育,从来也不该是屏幕里遥远的表演,它该是我们楼下的篮球场,是村口的足球场,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站进去,喊出自己声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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