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像赛场转播里那样高光满溢、轰轰烈烈,它更像标题里说的「如烟」——是晨跑时沾在睫毛上的雾汽,是打球后擦汗的T恤上散出来的热汽,是拼尽全力跑完最后一步时眼前晃过的那阵虚浮的白,软乎乎的,却带着实打实的温度,藏着你和生活较劲的所有证据,创作快5年,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激动,也见过职业球员输了比赛蹲在球员通道哭的落寞,但真正戳中我的,永远是身边那些没受过专业训练、甚至连「体育爱好者」标签都算不上的普通人,他们把运动揉进了柴米油盐的缝隙里,把汗水洒在了赶单的路上、小区的空地里、轮椅的扶手上,那些如烟飘散的细碎时刻,凑起来就是最鲜活的体育精神。
跑赢系统派单时间的老张,把半马奖牌挂在外卖箱内侧
第一次注意到老张,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完绕着江边夜跑,撞见穿黄色外卖服的他坐在台阶上拉伸,裤腿挽起来,小腿上的肌肉线条特别明显,脚边放着已经空了的外卖箱,内侧挂着一块半马完赛奖牌,金属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忍不住凑过去搭话,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奖牌是去年杭州半马拿的,跑了2小时17分,「这个成绩在你们经常跑的人眼里肯定不算啥,但是我之前180斤,爬三楼都喘,高血压压得天天头晕,能跑下来我自己都没想到。」 老张今年42岁,来杭州送外卖快6年,儿子在老家读初三,马上要中考,老婆在老家陪读,他一个人租着1500块的单间,每天早上7点上线接单,跑到晚上10点才收工,之前为了多接几单,他永远骑着电动车抢时间,饭永远是在等单的间隙啃个面包,结果38岁那年体检就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让他多运动。 「我哪有钱报健身房啊?也没时间专门跑步,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近的单子不骑电动车,跑着送,远的单子停了车取餐送餐的时候也跑着走,刚开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跑1公里、3公里,去年刷到半马报名的信息,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名。」老张说,跑半马那天,最后3公里腿已经抽得抬不起来,他摸着口袋里儿子给他发的微信「爸爸加油,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五」,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那天我就觉得,我一个送外卖的,也能做到别人能做到的事,以后我儿子遇到啥坎,我就能拿这个事跟他说,别怕,咬咬牙就过去了。」 现在老张的外卖箱里永远放着一双跑鞋,只要是3公里以内的订单,他一律跑着送,上个月体检,他的高血压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儿子今年体育中考跑1000米拿了满分,特意打电话跟他说「我是跟爸爸学的,跑步的时候别想着累,想着终点就行」。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是年轻人的专利,但是老张的故事狠狠打了这种论调的脸,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不需要你买几千块的跑鞋,不需要你办几万块的健身卡,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哪怕是跑着送外卖,也能跑出属于自己的奖牌,那些跑单路上洒下的汗水像烟一样散在风里,但是刻在骨血里的韧劲,会陪着他扛过生活所有的难。
70岁的陈阿姨,把广场舞跳出了省赛银奖
我们小区的广场舞队队长陈阿姨,今年刚好70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是腰板挺得比很多年轻人都直,每天晚上7点,她准会抱着音响站在小区空地上,挥着粉色的木兰扇喊老姐妹们过来集合。 没人能想到,3年前的陈阿姨,差点因为抑郁症走了绝路,那时候她老伴刚去世,唯一的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不了两次家,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天天看着老伴的照片哭,饭都吃不下,三个月瘦了20斤,儿子带她去看医生,说她是中度抑郁,让她多出去走走,多和人接触。 「刚开始我哪好意思去跳广场舞啊?觉得一把年纪了蹦蹦跳跳丢人,手脚也不协调,同手同脚,跳错了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阿姨说,后来跳了半个月,慢慢就爱上了,每天到点就想着下楼,和老姐妹们聊聊天,出一身汗,回家倒头就睡,心里的窟窿好像慢慢被填上了。 去年她们广场舞队想报名参加省里的中老年广场舞比赛,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改动作,把木兰扇和街舞的元素结合到一起,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排练,下午吃完饭还要再练两个小时,陈阿姨的舞鞋磨破了三双,膝盖上贴满了膏药,儿子让她别太累,她摇摇头说「我这辈子没为啥事拼过,这次想拼一次,也让你爸看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比赛那天,陈阿姨特意穿了老伴年轻时候给她买的红裙子,站在C位的她把扇子挥得虎虎生风,最后她们队拿了省赛银奖,领奖的时候她举着证书,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现在陈阿姨还在小区开了个免费的少儿兴趣班,每天下午教小区里的留守小朋友跳简单的扇子舞,小朋友们围着她喊「陈奶奶」的时候,她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笑。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很多人吐槽广场舞扰民,甚至把广场舞当成「中老年糟粕」,但是在陈阿姨身上,我看到了体育最珍贵的治愈属性,体育从来就不只有胜负,它是很多人庸常生活里的光,是帮你熬过最黑暗时刻的拐杖,那些排练时流下的汗水像烟一样散了,但是陈阿姨脸上的笑容,还有小朋友们蹦蹦跳跳的身影,会一直在小区的空地上亮着。
大三的残障学生阿泽,在轮椅篮球赛里找到人生的第二双腿
上个月我去本地的特殊教育学校拍素材,在篮球场上看到了阿泽,他坐在轮椅上,转得比跑着的小朋友还快,接到队友的传球,抬手就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掉进了篮筐,他攥着拳头喊了一声「好球」,耳朵上的科比耳饰晃得特别显眼。 阿泽今年21岁,是本地大学大三的学生,7岁那年出了车祸,高位截瘫,之后就一直坐轮椅,他说之前的十几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上个厕所都要爸妈帮忙,初中的时候被同学嘲笑,他就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连门都不愿意出,直到大一的时候,学校的残障人士社团招新,问他要不要来试试轮椅篮球,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这一玩,就再也放不下了。 「刚开始练的时候,手上全是泡,破了就贴创可贴,贴了又破,后来就磨成茧了。」阿泽举着手给我看,他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比干了几十年农活的农民的手还粗糙,「之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起来,但是打了轮椅篮球我才发现,我滑轮椅也能比别人快,也能投进关键球,也能当队里的主力。」 去年阿泽跟着队里去参加省大学生残运会轮椅篮球比赛,决赛最后10秒,他们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阿泽,他滑着轮椅躲开两个人的防守,抬手投出了压哨三分,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沸腾了,队友们滑着轮椅围过来,抱着他哭,阿泽说那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投进那个球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好像我的腿又长回来了一样。」 现在阿泽每周一三五早上4点都会准时去球场训练,他的轮椅辐条上贴满了科比的贴纸,后面挂着一个小铃铛,是他上小学的妹妹给他挂的,说哥哥滑起来的时候铃铛响,她远远的就能听见,阿泽说毕业之后他想当一个轮椅篮球教练,教更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打球,「我想告诉他们,就算没有腿,我们也能在球场上跑,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健全人的游戏」,但是阿泽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管你是不是健全,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愿意付出努力,它就会给你对等的回报,那些训练时磨破的水泡流下的血和汗像烟一样散了,但是阿泽投球时眼里的光,会一直亮着,照亮更多和他一样的人的路。
写在最后:如烟的是汗水,留在心里的是光
我去年阳康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运动,稍微走快一点就喘,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垮了,那段时间我焦虑得天天失眠,掉头发,工作也提不起劲,后来陈阿姨喊我去跟她们跳广场舞,我一开始还觉得年轻人跳广场舞丢人,去了两次之后,出一身汗,回家倒头就睡,失眠居然好了,后来我慢慢开始散步、慢跑,上个月终于跑完了人生第一个5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也哭了,不是因为跑的快,是因为我终于感觉到,我的身体又活过来了。 这段时间村超、村BA火遍了全国,很多人说看不懂为什么一群农民打球能这么火,我特别能理解,因为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球员是种地的农民、开小卖部的老板、跑运输的司机,没有专业的装备,有的甚至穿拖鞋上场,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猪、两只羊,没有流量炒作,没有资本介入,大家就是因为喜欢,凑在一起玩,开心最重要。 我们这代人,好像对体育有太多的误解: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奖牌要升国旗的;觉得体育是自律的工具,是要练出马甲线要瘦要美的;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要办健身卡要请私教才有资格谈运动,但是老张、陈阿姨、阿泽还有村超里的农民球员们告诉我们:不是的。 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它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的两圈步,是你周末和朋友在野球场上打的一场半场,是你吃完晚饭跟着老姐妹们跳的半小时广场舞,是你哪怕坐在轮椅上,也能投进的那个三分球,那些如烟散在风里的汗水,那些旁人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进步,那些你和自己较劲的瞬间,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力量,帮你扛过生活里所有的难。 如烟的是转瞬即逝的汗水,留在我们心里的,是永远不会灭的光,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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