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三点半,我在广州三元里巷子里绕了整整20分钟,才在一片挂满出租屋衣服、飘着猪脚姜香气的城中村深处,找到安格拉的“云朵篮球馆”,37岁的德国女人正蹲在地上,给个穿人字拖的小男孩系护膝,发尾漂的几缕蓝毛已经褪成了浅灰,手里的塑料哨子磨得掉了漆,身上那件印着12号的中国队球衣,领口洗得发皱。
看见我来她挥了挥手,一口流利的粤语混着普通话:“等我两分钟哦,这细路仔今天第一次打比赛,紧张得要哭了。”那天是球馆的月度友谊赛,来打球的小孩里,有外卖员的儿子,有开的士的司机的女儿,还有几个跟着爷爷奶奶在广州生活的留守儿童,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6岁,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进球了就围着安格拉蹦跶,喊她“安姐”。
我跟安格拉认识7年,看着她从一个只会说“你好”“谢谢”的外国姑娘,变成了能跟菜市场阿姨砍价、会给小孩煮凉茶的“半个广州人”,12年里她被居民投诉过37次,被房东赶过2次,教了1200多个孩子,没培养出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却成了我心里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12年前拖着两个行李箱来中国,她看不懂“为什么小孩放学都在刷手机”
安格拉以前是德国女子篮球乙级联赛的后卫,2011年本来是来中国旅游的,第一站到广州,朋友带她去三元里吃牛杂,她蹲在士多店门口啃萝卜的时候,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刷短视频,刷得连妈妈喊他回家吃饭都听不到。
那个男孩就是阿明,当时10岁,体重已经120斤,学校的体育课很少上,操场小,怕小孩摔了担责任,放学之后校门一锁,想打球也没地方去,安格拉问他“你喜欢打篮球吗”,阿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喜欢啊,但是我们这里没有球场,我爸妈送我去培训班,一节课要100多,他们舍不得”。
那时候安格拉才发现,三元里这个住着十几万外来务工人员的城中村,连个像样的公共运动场地都没有:小区里的健身器材锈得掉渣,学校的操场不对外开放,最近的商业篮球馆在3公里外,办卡一小时要80块,对于一个月收入几千块的普通家庭来说,让小孩去打球根本是“奢侈消费”。
“我在德国长大的时候,家楼下就有免费的球场,放学了所有小孩都去玩,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有人教,大家瞎打也很开心。”安格拉跟我说,“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在这给小孩弄个能打球的地方?”
我那时候做体育行业采访已经5年,听她这个想法第一反应就是“太天真了”:城中村的租金年年涨,旧仓库改造要花钱,运营请人要花钱,你收那么便宜的学费,怎么可能赚得到钱?而且大部分家长根本不重视体育,宁愿给小孩报语数英补习班,也不会报篮球班,你一个外国人,没人脉没资源,怎么做得下去?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的想法才是真的“功利”,我们做体育的,天天喊着“全民健身”“青少年体育”,但眼睛总盯着高端场馆、职业赛事、升学考级,从来没人愿意往城中村、往这些真正需要体育的地方多走一步,安格拉一个外国人,反而比我们更懂:体育最基础的功能,首先是“让普通人有得玩”。
被投诉37次被赶2次,她把球馆做成了半个社区的“公共客厅”
2013年,安格拉用自己攒的12万人民币,租下了三元里一个300平的旧仓库,改造成了半露天的篮球馆,刚开业第一个月,她就收到了8张投诉单:附近的居民说打球的声音太吵,影响小孩写作业,还有人在社区群里骂“一个外国人来我们这赚小孩的钱,良心坏了”。
最严重的一次,有个住在仓库楼上的张阿姨,直接提着垃圾桶跑到球馆门口,把垃圾倒在球场上,说“你们再吵我就天天来倒”,安格拉那时候中文还不好,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也没跟阿姨吵架,转头就花了两万多,在球场周围装了三层隔音棉,把开放时间调到了早上9点到晚上9点,还给所有小孩都换了软质的训练球,落地的声音比原来小了一半。
之后她还专门在球馆门口贴了个告示:每天早上6点到8点,球馆免费开放给附近的居民,不管是打羽毛球、跳广场舞还是遛弯,都可以进来,一开始没人信,过了一周,张阿姨带着几个跳广场舞的姐妹过来试探,安格拉还给她们搬了凳子,拿了矿泉水。
现在张阿姨是球馆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过来跳完舞,就帮着擦地板、整理器材,还把自己7岁的孙子送来打球,看见有人投诉球馆,第一个站出来帮安格拉说话:“安姑娘这个球馆是真的为我们好,我孙子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现在放学就来打球,视力都好了不少,你们嫌吵就去住别墅啊,来城中村凑什么热闹。”
2017年那次被房东赶,我刚好在现场,房东说要把仓库租给别人开快递站,房租直接涨了三倍,安格拉拿不出钱,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堆小孩抱着她的腿哭,说“安姐你不要走”,第二天早上,十几个家长堵在球馆门口,你出两千我出三千,凑了半年的房租塞给她,开打印店的阿叔免费给她做了新的招生海报,开餐馆的阿姐说以后球馆搞活动,盒饭她包了,成本价。
那天安格拉抱着一堆钱哭,说“我以前打球拿冠军都没这么哭过”,我那时候就在想,很多做体育场馆运营的人,天天研究什么流量密码、会员体系、商业模式,却没人愿意花时间跟周边的居民搞好关系,社区体育的本质根本不是“做生意”,是“做连接”:你把球馆做成了大家的“公共客厅”,大家把你当自己人,怎么可能做不下去?
没培养出一个职业球员,她却说自己“赚翻了”
开馆12年,安格拉教了1200多个小孩,确实没出一个职业球员,也没人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每次有人问她“你做这个有什么成绩啊”,她都笑得特别开心,掰着手指头给你数: “阿明你知道吧,以前120斤的那个小胖子,现在19岁,在广州体育学院读社会体育专业,放假就回来给我当助教,上个月还拿了学校篮球赛的MVP; 小敏,以前有自闭症,不爱说话,来我这打了3年球,现在是她们中学女篮的队长,上次比赛还主动当啦啦队领队,喊得比谁都大声; 还有阿哲,他爸妈都是外卖员,以前经常逃学去网吧,我跟他约定每考及格一门就给他买一双新球鞋,现在他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说以后要当警察。”
安格拉的球馆有个规矩:从来不搞考级,不搞精英班,所有小孩不管水平怎么样,都在一起练,家里困难的小孩可以免费来,哪怕你不是来报名的,只是放学路过想投两个篮,也没人拦你,我见过好几次,有家长带着小孩来咨询,第一句话就问“你们这练球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安格拉都直接说“不能,我们这只能让你家小孩开心,能多交几个朋友,身体变强壮一点,你要是想考级,出门左转那家机构可以报”。
我问过她“你就不怕把客户赶走吗?”,她翻了个白眼说“那样的客户我不想要,体育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事,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功利?我以前当职业球员的时候,觉得赢球就是一切,拿了冠军就特别了不起,但是来中国这12年我才明白,拿10个职业冠军,也不如让一个自卑的小孩因为打球变得开朗,不如让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孩因为打球少生病,这些东西比奖牌值钱多了。”
说实话,我这些年采访过无数的奥运冠军、职业教练,听他们说过无数次“体育就是要赢”,但没有一句话比安格拉这句话更让我触动,我们现在的体育评价体系真的太单一了:小孩打球,就问能不能拿奖能不能加分;成年人健身,就问能不能瘦能不能练出马甲线;甚至连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打乒乓球,都要分个高低输赢,但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赢”啊: 是你工作受了委屈,去球场跑一个小时,汗出了,情绪也发泄了;是你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打几次球,就认识了一群朋友;是你遇到挫折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当年打球输了十几次还是爬起来接着打,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这些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但是我们太多人都忘了。
她的城中村球馆模式,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
去年年底,安格拉的第二家球馆在广州番禺的城中村开了,投资人是她以前的几个学员家长,还有两个已经工作的老学员主动过来当教练,现在她还跟广州的几所高校合作,搞了个“云朵体育支教计划”,每个月都带着球馆的小孩和大学生志愿者,去周边的农村小学教打球,给他们送篮球和运动服。
上个月我跟着他们一起去清远的一个小学,那个学校一共才200多个学生,只有两个破篮球,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就没法走,有个读三年级的小女孩,第一次摸到新篮球,抱着球摸了半天,仰着头问安格拉“阿姨,我以后能不能像你一样,教别的小朋友打球?”,安格拉蹲下来,跟她眼睛对视着说“当然可以啊,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阿姨等你长大。”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跟安格拉聊天,我说“你现在也算成功了吧,有没有想过以后开连锁,搞成大品牌?”她摇摇头说“不想,我就想把这种便宜的、大家都能来玩的球馆,多开几个,开到更多的城中村、更多的农村里去,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做成了“奢侈品”:场馆越建越豪华,收费越来越贵,动辄几万块的私教课、十几万的青少年培训营,好像体育就是有钱人才配玩的东西,但是安格拉的模式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可能:找个便宜的旧仓库,花几万块简单改造一下,收几十块钱一节课,困难的小孩免费进,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装修,不用搞什么考级加分的噱头,就做纯粹的、给普通人玩的体育,一样能做得很好。
现在我们国家天天提“全民健身”,提“体育下沉”,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场馆都建在了新区、建在了房价高的地方,真正需要体育的城中村、乡村,反而没人愿意去,其实缺的从来都不是钱,是像安格拉这样,愿意沉下心来,真正为普通人做事的人。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是放学时间,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冲进来,安格拉站在球场中间吹哨,夕阳从球馆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她和小孩的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亮闪闪的,门口的士多店老板搬了个凳子坐在边上看球,张阿姨带着几个老太太在边上的空地上跳广场舞,阿明刚放学,抱着篮球在给几个小队员示范运球,整个球馆闹哄哄的,却让人觉得特别暖。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上,不在昂贵的私教课里,不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上,它在城中村的旧仓库里,在小孩跑出来的汗水里,在安格拉吹起的哨声里,在每个普通人拿起球、跑起来时,脸上的笑容里。
安格拉说她打算在中国待一辈子,她现在粤语说得比我还溜,喜欢吃双皮奶和猪脚姜,过年还会跟邻居一起逛花街,她说“我要等到我教的小孩长大,他们再去开更多的球馆,教更多的小孩打球,那时候我就可以退休,天天在球馆边上看他们打,多好。”
我相信她的愿望肯定能实现,因为她做的,才是真正的“体育”,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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