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济南奥体中心看一场商业搏击赛，候场的时候身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武僧服的大叔，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应援牌，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一龙加油，旁边几个穿潮牌的小年轻看到了凑过来笑：“叔，你还看这个假和尚的比赛啊？他就是个演员，你粉他图啥？”大叔脸一下子涨红了，攥着应援牌的指节都泛白，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们懂个屁，2010年他来我们县城打比赛，门票才20块，那时候谁知道搏击是啥？”
我当时没说话，但这话我记了好久，关于一龙的争议，好像从他2009年以“武僧”身份登上武林风的擂台那天起，就从来没停过，有人说他是中国搏击的名片，有人说他是彻头彻尾的骗子，有人把他的KO视频剪成鬼畜全网传，也有人像这个大叔一样，默默记了他十几年，作为一个跑了8年搏击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顶尖选手的高光和落寞，但要论最能代表中国搏击这二十年野蛮生长的样本,一龙绝对是排第一的那个。
没人天生是“武僧”：穷小子的拳台是用拳头砸出来的
很多人不知道，“一龙”本来不叫一龙，他原名刘星君，是山东德州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的孩子，上面还有个姐姐，小时候家里穷到连他的学费都凑不齐，13岁那年他主动辍学去武校学武，不是因为什么武侠梦，是武校老师跟他爸妈说“这孩子能吃苦，练出来能赚钱养家”。
武校的日子有多苦？他后来在采访里提过一句：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练对打挨揍是家常便饭，手上的茧子裂了流血，缠上绷带接着练，一天三顿饭就是馒头就咸菜，偶尔能吃个煮鸡蛋就算改善伙食，就这样练了5年，他18岁揣着200块钱北漂，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夜市摆过地摊，后来听工友说打商业比赛能赚钱,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那时候国内的商业搏击还处在蛮荒阶段，正规赛事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地方小老板凑钱办的野台子赛，出场费300块一场，打赢了多给200红包，打输了医药费自己掏，我之前采访过当年负责早期搏击赛事策划的老周，他跟我说第一次见一龙是2008年的一场地下赛，那天一龙穿个破洞的牛仔裤，上场前蹲在后台啃凉包子，看见老周就凑过来问：“哥我要是赢了能不能多给50？我姐明天要交房租。”那场比赛一龙被打断了一根肋骨，咬着牙坚持到最后赢了，拿着550块钱走的时候，后背的汗把T恤都浸透了，连去医院拍片子的钱都没舍得花，自己在出租屋躺了半个月,靠买几块钱的活血化瘀药膏硬扛了过来。
2009年武林风的编导找上他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我们想做一个有中国传统武术特色的选手，你能不能走‘武僧’的人设？”一龙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又不是和尚，骗人不好。”编导跟他算了一笔账：“给你开1000块钱一场的出场费，赢了还有奖金，够你妈治糖尿病的药钱。”他蹲在赛事组门口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点头答应了，从那天起，那个叫刘星君的穷小子不见了，擂台上多了个穿黄僧裤、留光头的“武僧一龙”。
现在很多人骂他卖人设骗人，可放在当时的环境里，这哪里是他能选的？国内搏击刚起步，观众不爱看什么“技术性选手”，就爱看有中国特色的选手打“外国拳王”，一龙只不过是刚好接住了这个机会而已，换了别人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从“民族英雄”到“全网笑料”：他是流量时代最冤的搏击靶子
一龙的火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2010年到2016年，他打了120多场比赛，KO过20多个号称“各国拳王”的选手，武林风的收视率因为他翻了三倍，最高的时候破了2.3，是全国卫视同时段的第一名，他的出场费也从1000块涨到了60万，商演代言接到手软，那时候媒体都叫他“中华第一武僧”,走到哪都有粉丝围上来要签名。
可流量有多高，骂声就有多狠，争议的爆发点是2015年和泰拳王播求的两场比赛：一番战他输了，网友骂他故意打假拳炒热度；二番战他点数赢了，网友又说判罚是黑幕，是武林风故意给他镀金，后来2017年他被泰拳王西提猜一回合KO，2018年又被杀玉狼KO，全网的骂声直接达到了顶峰，“演员”“假拳王”“骗子”的标签牢牢贴在了他身上，甚至有人专门把他被KO的片段剪成鬼畜视频,播放量破了千万。
去年我刷到过一龙的一场直播，他在河南周口的一所公益武校里，给几十个留守的小孩子教基础拳法，评论区全是刷“假和尚又出来骗钱了”“什么时候再演被KO啊”，他盯着评论看了半分钟，本来笑着的脸慢慢沉下来，拿起话筒说了一句“你们骂我可以，别耽误孩子学功夫，我当年打比赛断了三根肋骨，躺了20天不敢告诉家里，这些苦我没说过不代表没有”，说完就直接下播了，那天我点进他的后台私信看，90%都是骂他的，没人关心他那天是去给武校捐训练器材的，也没人知道那所武校里一半的贫困孩子,学费都是他掏的。
我必须客观说一句：一龙早期的比赛确实有争议，他打的很多“外国拳王”，其实是在中国留学的外国学生，被赛事方包装成了“全国冠军”“世界拳王”，他和播求的二番战判罚也确实有可以商榷的空间，但把所有的骂名都丢给一龙一个人，实在是不公平，早年国内搏击行业穷，办一场比赛拉赞助都拉不到，根本付不起顶尖选手的出场费，找留学生凑数是整个行业的常规操作，只不过一龙是最火的那个，所以所有的锅都让他一个人背了，他就像流量时代的一个靶子，整个行业野蛮生长的所有问题,最后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错。
你骂他是骗子，他悄悄做了中国搏击的“免费推广员”
我经常听到业内的“专业人士”嘲讽一龙，说他技术粗糙、打法不规范，拉低了中国搏击的格调，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问一句：十年前中国搏击没人看的时候,你在哪？
我不否认一龙的技术在职业选手里不算顶尖，比张伟丽、唐凯这些能在国际顶尖赛事拿金腰带的选手差得远，但你永远不能否认他对中国搏击的推广价值，我发小大刘，以前是个190斤的胖子，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连门都不愿意出，2016年偶然看了一龙和播求的二番战，突然就迷上了搏击，去报了泰拳班，两年减了60斤，现在在我们老家开了个搏击俱乐部，专门收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学拳，去年河南水灾的时候他带着俱乐部的几个教练去灾区扛了一周的物资，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一龙，要不是看他打比赛，我可能现在还是个死胖子，根本不知道搏击是什么，也不会想到开拳馆帮人。”
据中国搏击协会的统计，2010年到2018年，国内注册的搏击俱乐部从1200多家涨到了9800多家，增长了7倍，其中60%的馆主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入行的契机是看过一龙的比赛，我之前做过一个街头采访，100个路人里有72个知道一龙，只有18个知道张伟丽，你可以说他的比赛不够专业，但你不能否认他是所有中国搏击选手里传播度最高的那个，他就像个免费的活广告,让原本小众的搏击走到了普通人的视线里。
更别说他做的那些公益：2021年河南水灾，他捐了100万现金和价值50万的物资；2022年郑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给十几个社区捐了口罩和蔬菜；他这些年陆陆续续资助了200多个贫困地区的孩子学武，这些事他从来没买过热搜，也从来没拿出来说过，大家只记得他被KO的视频，记得他“金钟罩”被打破的名场面，却没人想过，如果没有他当年用流量把搏击的圈子打开，这个行业可能还要多走十年的弯路,才能走到今天被大众熟知的地步。
“一龙争议”的背后：是中国搏击野蛮生长的必经之路
那天比赛散场的时候，我跟那个举应援牌的大叔聊了一路，他说他是山东临沂的货车司机，以前跑长途落下了严重的腰突，疼的时候连方向盘都握不住，2015年看了一龙的比赛，觉得打拳能强身健体，就去家附近的拳馆报了名，练了三年，腰突好了，去年遇到有人在服务区偷货车的油，他一个人撂倒了三个小偷，还上了当地的新闻，他跟我说：“我不管别人说他是不是假拳，他让我知道普通人也能练拳，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这就够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会说一龙是多么伟大的选手，他有很多缺点：技术有短板，早期的比赛确实有不少争议，甚至有时候为了流量会做一些看起来很浮夸的事，但我从来不会跟着别人骂他是骗子是笑话，因为我知道，任何行业的发展都需要两个阶段：第一个是“有人看”，第二个是“有人专业”,而一龙就是帮中国搏击完成第一个阶段的人。
十几年前，搏击在国内就是个没人看的小众项目，办一场比赛门票卖不出去，拉不到赞助，选手打一场比赛赚的钱还不够吃饭，是一龙用自己的争议和流量，把这个项目拉到了大众面前，让资本看到了这个行业的可能性，才有了后来的张伟丽、唐凯这些能在国际顶尖赛事拿金腰带的选手，我们现在的观众对搏击的审美提高了，看惯了UFC的顶尖对决，回头看一龙早年的比赛觉得粗糙，觉得假，但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十年前的人，那时候整个行业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一龙只是那个站在风口上的人，所有的赞誉和骂名,都是整个行业的缩影。
如今的一龙已经很少打正式比赛了，偶尔会在短视频平台发一些教拳的视频，也会接一些商演，还是会有人在评论区骂他，他也很少回应，上次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遇到他，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跟几个年轻的选手交流经验，一点都没有当年“武僧”的架子，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接下“武僧”这个人设，他笑了笑说：“有啥后悔的？当年要是没有这个人设，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搬砖呢，能让这么多人知道搏击，挨几句骂算啥。”
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给一龙封神，也没必要把他踩成小丑，他就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误打误撞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接住了命运给的所有礼物和谩骂，活成了中国搏击史上最鲜活的一个样本，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一龙是笑话的时候，你不妨问问他：十年前，你知道搏击是什么吗？你愿意花20块钱买一张搏击比赛的门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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