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本地城市马拉松的领物现场,我老远就看见宁子举着个写着“快乐跑团领物处”的硬纸板晃,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速干衣,小腿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明显,看见我就挥着手喊,跑过来的时候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响,活力得像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谁能想到3年前,她还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体重142斤、手机里装了8个减肥APP、天天饿到头晕也要算卡路里的焦虑鬼。
我跟宁子认识快5年,看着她从“为了瘦跑步”到“为了爽跑步”,看着她从不敢穿紧身运动服到敢举着“配速7分快乐满分”的旗子冲半马终点线,总觉得她的故事,才是咱们普通人接触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800米跑吐的那天,她把所有减肥APP都卸了
2020年是宁子最难熬的一年,刚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到11点是常态,久坐加上总吃外卖,毕业前110斤的体重半年飙到了142,那时候她的焦虑全写在脸上:朋友圈天天发沙拉打卡,一顿饭要算3遍卡路里,报了300块钱一节的私教课,每次去都被教练拍着肚子说“你这体脂率再不减就要出问题”,甚至连喝杯奶茶都要发朋友圈骂自己“管不住嘴活该胖”。
我那时候劝过她好几次,说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胖点也不影响健康,她总红着眼跟我说:“你不懂,现在谁不喜欢瘦的?我上次团建穿裙子,男同事都在背后笑我是‘坦克’。”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公司那年的秋季运动会,部门没人愿意报项目,主管直接把800米的名额塞给了她,说“你反正天天减肥,跑步肯定厉害”,比赛那天她穿着借的运动鞋,跑了不到300米就开始岔气,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疼,硬撑到离终点还有200米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蹲在路边吐了,周围围了好几个过来递水的同事,她低着头不敢抬头,连眼泪混着胃酸吐出来都不敢擦,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全是嘲笑。
那天她回到出租屋,翻了自己半年的减肥打卡记录:吃了127顿沙拉,饿晕过1次,姨妈推迟了3个月,体重只掉了2斤,头发掉的比掉的体重还多,她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然后把手机里的8个减肥APP、3个减肥打卡群全删了退了,第二天就把私教课转卖了,她说:“那时候我就想,我活着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审美标本的,我宁愿胖点,也不想再遭这份罪了。”
第一次跑3公里,她哭了半公里
宁子开始跑步完全是个意外,删了减肥APP的第二周,她跟妈妈打电话吵架,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减的脸都绿了,再减我就去你公司把你接回家”,她挂了电话烦得要命,就下楼去家旁边的滨江步道晃,那天晚上步道上全是跑步的人:有穿专业碳板鞋、配速快到带风的大神,也有穿拖鞋跑两步就走的大爷,还有个跟她差不多胖的姑娘,跑的呼哧呼哧的,一边跑一边啃冰棍,看见她还笑着挥了挥手。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没穿速干衣,没穿跑鞋,就踩着帆布鞋,跑100米走200米,磨磨蹭蹭凑够了3公里,最后1公里的时候风刮过她的脸,她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哭,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旁边的人以为她跑岔气了,还递了瓶水给她。
那天她回到家,称体重一两没掉,但是躺到床上不到10分钟就睡着了,是她工作大半年以来第一次睡了个没有噩梦的整觉,第二天醒过来,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摸手机看减肥教程,而是翻出来一双闲置的运动鞋,下单了第一件速干衣,她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跑步这事儿好像不是为了减肥也能做,跑完整个人太爽了,心里堵了大半年的石头好像都被风吹走了。”
最开始她跑得很慢,配速能到9分多,跑5公里要花近1个小时,小区里认识的阿姨看见她跑步,还跟她妈说“你女儿这么胖还跑步,不怕伤膝盖啊”,她听见了也不反驳,该跑还是跑,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从来不是“每次必须跑多少”“必须减多少斤”,而是“今天不想跑就不跑,想吃火锅就去吃”,就这样晃悠了2个月,她第一次不走路跑完了5公里,那天她特意去吃了顿馋了很久的牛油火锅,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今天跑了5公里,毛肚多吃两盘不过分吧”,没有打卡定位,没有卡路里计算,底下的评论全是朋友给她点赞。
她跟我说,那段时间是她最放松的日子,不用算热量,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跑步就是跑步,是她每天唯一不用想KPI、不用想别人怎么看她的时间。
跑半马的第一年,她被骂“跑圈垃圾”
跑了1年之后,宁子在朋友的怂恿下报了第一个半马,是我们本地的小型马拉松赛事,为了完赛,她特意提前练了3个月,最长的一次跑了18公里,脚磨出了3个泡,她也没说过放弃。
比赛那天她跑了2小时47分,刚好卡着关门时间冲过终点线,关门兔举着旗子跟她一起冲,周围的志愿者都给她鼓掌,她拿着奖牌站在终点线哭了半天,拍了张奖牌和自己满是汗的脸的合照发了小红书,本来是想记录一下自己的成就,结果打开评论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有人说“你这个配速也好意思报半马?占着赛道资源,跑圈垃圾”,有人说“看你这个体型就知道是走下来的吧,凑什么热闹,真给跑马的人丢脸”,还有人私信她,说“你这么胖跑步肯定伤膝盖,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她那天蹲在终点的台阶上哭了快1小时,甚至想把奖牌扔了,再也不跑步了。
后来她刷到一个残障跑者的视频,那个大哥左腿是假肢,跑半马用了3小时10分,视频配文是“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快,是你在路上,你跑赢了昨天的自己,就比所有人都厉害”,她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十几遍,突然就想开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最吊诡的地方,就是本来为普通人设置的运动项目,慢慢被搞出了森严的鄙视链: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跑半马的看不起跑5公里的,穿碳板鞋的看不起穿普通跑鞋的,配速4分的看不起配速6分的,连跑个步都要比个高低贵贱,可大家本来不就是出来找乐子的吗?又不是专业运动员要冲奥运奖牌,谁规定胖姑娘就不能跑半马?谁规定配速慢就不配站在起跑线上?那些站在制高点骂别人“跑圈垃圾”的人,恐怕早就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给别人看,而是你动起来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成就感。
宁子后来把那些骂她的评论全删了,把那张奖牌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她说:“我花了100多块钱报名费,跑了21公里,拿了奖牌,我爽得要死,他们爱骂就骂,关我屁事。”
跑了3年,她终于学会把“我要瘦”换成“我要爽”
到今年,宁子已经跑了3年步,6个半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29分,她也没刻意刷过成绩,每次跑马都慢悠悠的,路上看见好看的风景还会停下来拍两张照片,碰到跑不动的人还会陪着跑两步,体重现在稳定在120斤,不是大众审美里的“好身材”,有小肚子,小腿有肌肉,穿紧身运动服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吸肚子,但是她整个人的状态好得要命,之前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的毛病没了,加班到10点也不会头疼,连之前焦虑到失眠的毛病都好了。
去年她拉着身边的朋友建了个“快乐跑团”,团规只有三条:不许比配速,不许聊减肥,跑完必须一起去吃好吃的,现在团里有20多个人:有50多岁退休的阿姨,每次跑步都带自己煮的茶叶蛋给大家吃;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跑不动就推着婴儿车走;还有刚上大学的小姑娘,最开始入团的时候天天焦虑自己110斤太胖,宁子给她看自己140斤时候的照片,跟她说:“胖怎么了?胖就不能跑步了?咱们跑步是为了自己爽,不是为了变瘦给别人看。”
我跟着他们跑过一次,5公里跑了快50分钟,路上大家一边跑一边聊八卦,跑完之后一群人坐在路边的烧烤摊,点了几十串烤串,还有冰啤酒,宁子啃着烤串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运动就是为了减肥,为了变美,让别人夸我一句‘你瘦了’,现在才知道,运动是给自己的礼物,是你跑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是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种‘我居然做到了’的成就感,是你被领导骂了、被客户怼了,跑两公里所有坏情绪都没了的松弛,跟瘦不瘦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周的马拉松比赛,宁子带着跑团的十几个人一起参赛,她举着个自己画的小旗子,上面写着“配速7分,快乐满分”,慢悠悠地跑在队伍最后,给跑不动的人加油,最后冲线的时候用了2小时41分,比她第一次跑半马快了6分钟,她站在终点线拿着奖牌拍照,脸上的笑亮得晃眼。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走偏了:要么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要么把体育当成了身材焦虑的工具,跳绳是为了瘦肚子,跑步是为了瘦腿,练瑜伽是为了练出马甲线发朋友圈,可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变美的工具,它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有完美的身材,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跑的比别人快,只要你动起来,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力,能感受到风吹过你的脸,能把攒了一周的坏情绪都随着汗水排出去,你就已经赚到了。
宁子常跟跑团的人说:“我跑的不是步,是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是不用活在别人审美里的自由。”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毕竟比起“瘦了多少斤”“配速有多快”,我们活的爽不爽,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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