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房子拿童年旧物,刚拐进小区大门就听见熟悉的“砰砰”运球声,混着小孩的叫嚷、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飘过来,抬眼望过去,那个我打了十年球的水泥场地还是老样子:边线磨得快看不见,东南角的地面裂了个半指宽的缝,篮筐上的网破了三分之一,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飘,场边站着几个穿库里、詹姆斯球衣的半大孩子,正踮着脚投三分,场根儿的冰棒箱子还是以前张阿婆用的那个旧泡沫箱,只不过外面的包装纸从当年的“绿豆冰5毛”换成了“可爱多3元”。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亲切”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它不是刻意营造的氛围感,是你时隔多年站在一个地方,鼻子里闻的是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汗水混着冰棒的甜香味,耳朵里是熟悉的呐喊声,哪怕周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还是能一秒掉进那段闪着光的日子里。
没有塑胶地没有专业灯,我们的第一堂篮球课从野球场开始
我第一次碰篮球是2008年,那时候北京奥运会刚开完,姚明带领的火箭成了我们全班男生的共同信仰,放学铃一响,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背着塞满卷子的书包往家跑,不是为了写作业,是为了抢野球场的位置——整个老小区就这一个半场,去晚了就得站旁边等半小时才能轮上队。 那时候我们哪懂什么专业装备啊,最贵的鞋就是五十块钱一双的回力帆布鞋,跑起来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得“吱呀”响,打一下午鞋尖就能磨出个洞,球衣更没有,穿的都是印着校名的蓝白校服,打热了把袖子撸到肩膀上,后背全是汗渍印出来的地图,就连规则都是我们自己定的:三个球一局,输了的队下场换边,除非把人推倒在地不然不算犯规,罚球全是“剪刀石头布”决定谁来投。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和我们一起打球的小胖阿凯,160斤的体重跑两步就喘,但是抢篮板特别猛,往内线一站谁都挤不动,有次我们和隔壁小区的孩子打友谊赛,最后一个球阿凯抢下篮板直接往篮下冲,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挂在篮筐上晃了两下,直接把篮筐给拽歪了,我们一群人吓得当场就要跑,结果被物业的李叔抓了个正着,罚我们扫了一个星期的小区楼道,还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球场换了个新篮筐。 那时候场边的张阿婆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推着小推车来卖冰棒,五毛一根的绿豆冰、一块钱的小奶糕,我们打累了就蹲在台阶上啃冰棒,张阿婆总偷偷多给我们塞一根,说“小伙子们长身体,多吃点凉的败火”,偶尔有遛鸟的王大爷路过,还会站在场边给我们当裁判,谁走步了谁打手了他喊得比谁都大声,上次我们不小心把他的鸟笼打下来飞了两只画眉,他嘴上说要我们赔,转头就提着新鸟笼来场边给我们加油。 我一直觉得,大部分普通人的体育启蒙从来不是在专业场馆里,也不是跟着教练上的几千块钱一节的培训课,就是在这种乱糟糟、充满烟火气的野场子上,没有人会嫌你跑得慢、投得不准,只要你想上场,喊一声“加我一个”就有人给你留位置,体育本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的起点就该是这种接地气的、亲切的、没有任何门槛的快乐,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爽快感,这就够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都在一次次运球上篮里散掉了
后来我上了高三,第一次高考失利,差三分没过一本线,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两天,决定复读,那一年的压力大到什么程度?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卷子做的堆起来比我人还高,好几次夜里坐在书桌前盯着卷子,眼泪直接就砸在草稿纸上。 那时候我唯一的发泄出口就是楼下的野球场,每天下了晚自习,我抱着球溜到球场,物业装的照明灯黄不拉几的,还有两个灯泡坏了,半边场地亮半边场地暗,我就一个人在暗的那半边运球、上篮、投三分,一直投到浑身的汗把校服都浸湿透,风一吹凉飕飕的,心里堵得慌的那股气就顺着汗都排出去了。 我妈那时候总悄悄站在场边等我,手里拿着毛巾和温牛奶,也不催我回家,就靠在树边上看我投球,等我打累了走过去,她把毛巾递过来,只说“压力大就多打会儿,别累着自己”,从来不说“你赶紧回去学习”这种话,现在想起来,那一年能撑下来,一半是我妈的包容,另一半就是这个野球场给我的底气。 那时候阿凯家里也出事,他爸妈闹离婚,他爸搬出去住的那天,他在球场打了整整一下午的球,一句话都不说,就闷头抢篮板、上篮,摔了两次膝盖都破了也不吭气,我们一群人就陪着他打,也不问他家的事,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喝冰汽水,他喝了三瓶冰可乐之后突然哭了,说“我爸妈要是不离婚就好了”,我们没人安慰他,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吃沙县去,我请你吃蒸饺”。 后来我总跟朋友说,体育是上天给普通人最好的情绪解药,你不用跟任何人倾诉你的烦心事,不用解释你为什么难过,只要去跑几圈、投几个球、打一场出汗的比赛,那些堵在心里的委屈、焦虑、烦躁,都会跟着汗水一起流出体外,这种治愈感,是你在健身房按照计划练多少组动作、去心理诊所做多少次咨询都换不来的,它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情绪出口,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能暂时忘掉那些生活里的糟心事,你只需要想着“我要把这个球投进”就够了。
过了十年再回野球场,才懂“亲切”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几分钟,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快十年没见的阿凯,他比以前更胖了,肚子都凸了出来,脚上穿着人字拖,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小皮球。 “我老远就看着像你,怎么今天回老小区啊?”阿凯笑着把儿子放下来,小男孩一落地就颠颠地跑到场边,蹲在地上看那些大哥哥打球。 他说他现在就住在小区旁边的新楼盘,每周六都带儿子回这里来玩,教他拍球。“周边的商业球馆我也去过,三十块钱一个人,地板是塑胶的,灯也亮,但是总觉得没那味儿,不如这水泥地亲切。” 正说着,张阿婆举着个冰棒走过来,递到我手里:“小宇啊,好久没回来了吧?阿婆给你留的你最爱吃的绿豆冰,现在涨价了,一块钱一根,阿婆请你。”我接过冰棒咬了一口,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绿豆的沙感。 后来我们俩脱了外套上去跟那群小孩打了一局,我太久没动,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阿凯还是和以前一样,往内线一站没人挤得动,那群小孩打球特别厉害,会玩各种花活,三分投得也准,打了半小时我们俩输了两局,坐在台阶上喘气的时候,小孩们凑过来问我们:“叔叔,你们以前也在这打球吗?” 我们就给他们讲以前的故事:讲我们当年把篮筐拽歪了被罚扫楼道,讲我们和隔壁小区的孩子打比赛赢了去吃沙县蒸饺,讲冬天下雪我们扫干净场地打球,摔得浑身是雪也不觉得疼,小孩们听得眼睛发亮,说“我们现在也和别的小区打比赛,赢了的话我们就去喝奶茶”。 你看,时间过去了十几年,场地还是那个场地,打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快乐是共通的,亲切的感觉也是共通的,我们怀念这个野球场,其实怀念的不是打球本身,是那个时候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贷车贷、不用考虑人情世故的自己,是那些只要投进一个三分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日子,是那些不用勾心斗角、只要一起打一场球就是兄弟的朋友,这种刻在记忆里的亲切感,是任何装修豪华的商业球馆都给不了的,因为这里装的不是冷冰冰的运动器材,是我们活生生的生活,是一段又一段带着温度的故事。
别让“专业”把普通人的体育乐趣挡在门外
前阵子刷到一条新闻,说有个老小区要改造,打算把存在了二十多年的野球场拆了建停车场,理由是“这个场地太破旧了,影响小区形象,居民要打球可以去两公里外的新建体育场馆,设施专业还安全”,新闻下面有很多老住户留言说反对:“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还有放学的小孩,哪有功夫跑两公里去打球?就想下楼投两圈,要那么专业的设施干嘛?” 我特别能理解这些住户的心情,现在很多人一提体育,张嘴就是“专业化”“高端化”,要修标准场馆、要请专业教练、要买几千块钱的专业装备,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你就不配运动一样,我上次去一个商业球馆打球,刚进去就有个穿专业球衣的小伙子瞟了一眼我脚上的普通运动鞋,说“你穿这个鞋打球不怕崴脚啊?不专业啊”,我当时就笑了,我十几岁穿回力帆布鞋在水泥地打了十年球也没崴过脚,怎么现在穿个几百块的运动鞋反而不配打球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给别人看,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和健康啊,我在野球场见过六十多岁的大爷,穿个解放鞋每天投半个小时篮,投十个只能进两个,但是他说每天投一投,腰不酸腿不疼,比吃保健品有用多了;我见过刚上小学的小孩,抱着个比自己头还大的篮球,拍一下掉一下,笑得咯咯的;我见过下班的上班族,穿着西装皮鞋,路过球场看见缺人,脱了西装外套就上去打十分钟,打完了擦擦汗接着去赶地铁。 这些人不需要专业的场馆,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他们只需要一个下楼就能到的场地,一个能投篮的篮筐,就能获得最简单的快乐,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搞“15分钟健身圈”,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不是搞那些华而不实、普通人用不起的高端场馆,是多修几个像老小区野球场这样的地方,不用花钱,不用预约,想玩就玩,想走就走,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亲切感。 那天我和阿凯打到太阳落山,他儿子抱着小篮球在旁边学拍球,拍一下掉一下,笑得特别开心,风一吹,梧桐树叶飘下来,落在那个破了洞的篮网上,张阿婆的冰棒箱子冒着白汽,小孩的叫嚷声又传了过来,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不一定是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也可以是老小区楼下的野球场上,一个小孩投进了人生第一个三分,一群中年人打完球坐在地上喝冰汽水,八十岁的阿婆给你递过来一根冰绿豆棒。 这些普普通通的、亲切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普通人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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