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驭马,是马驮着我的梦往前跑
我对专业骑手的最初印象,其实来自包英凤的专访,2021年全运会马术三项赛的越野赛环节,他的马在过水坑时突然失蹄,他整个人被甩出去三米远,当场断了三根肋骨,肺都被戳出了一个小窟窿,医生当时下了死命令:至少休养半年,绝对不能碰马,否则很容易留下永久性的内伤。
那时候距离杭州亚运会预选赛只有不到四个月,包英凤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和弗拉迪娅训练的画面,他说那匹马通人性,他住院的那段时间,弗拉迪娅在马厩里连最喜欢的苜蓿草都吃得少了,每次教练牵它路过训练场地,它都会停下来往门口看,好像在等他来。
出院第三周,包英凤就偷偷回了俱乐部,一开始他连马镫都踩不动,翻身上马的动作牵扯到肋骨,疼得他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马背上,弗拉迪娅好像察觉到了他的不舒服,往常训练时撒欢似的跑,那天却慢慢悠悠地走,走两步就回头蹭一下他的手,像在安慰他,就这么咬着牙练了三个月,他居然赶上了预选赛,最后和队友一起拿下了亚运会的参赛资格。
采访里记者问他,大家都说马术是“人驭马”,你觉得你控制住弗拉迪娅了吗?包英凤笑得特别坦诚:“哪是我控制它啊,是它驮着我的梦往前跑,我身上现在有17道疤,12道是骑它的时候摔的,但每次我摔下来,它哪怕已经跳出去半米远,都会硬生生收住脚步,怕踩到我,我们俩不是人和工具,是过命的搭档。”
我之前总觉得马术是“优雅”的代名词:笔挺的骑士服,锃亮的马靴,流畅的跳跃动作,直到听完包英凤的故事才知道,那些镜头里的优雅,全是摔出来的,很多人对马术有误解,觉得它是有钱人的游戏,是用来彰显身份的爱好,可在真正的骑手眼里,马术本质上是两个生命的双向奔赴:你给它多少耐心,它就给你多少底气,你敢把后背交给它,它就敢把前路交给你,从来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有真心换真心。
19岁姑娘的马背人生:我在马背上接住了另一个自己
如果说包英凤的故事是专业骑手的热血,那我在呼和浩特遇到的阿茹娜,就是普通骑手最动人的烟火气。
阿茹娜是蒙古族姑娘,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呼和浩特的餐馆打工,她跟着奶奶在锡林郭勒的牧区长大,唯一的玩伴是家里的一匹老马“海日”——蒙古语里“海日”是爱的意思,她小时候学习不好,性格又内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就跑到草原上骑海日,跑一下午,所有的委屈都被风吹没了。
初中毕业之后,阿茹娜被爸妈接到了城里,脱离了草原和马,她每天闷在家里不说话,连门都不愿意出,爸妈急得没办法,偶然听说家附近的马术俱乐部招兼职喂马的,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她报了名,阿茹娜第一天去马厩,看见几十匹马站在那里,当场就哭了。
俱乐部的教练后来发现,阿茹娜好像天生就懂马,别的兼职人员喂马的时候,马偶尔会闹脾气,但是阿茹娜过去,哪怕是最凶的公马,都会乖乖低下头吃她手里的胡萝卜,教练问她愿不愿意学场地障碍,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拿了内蒙古自治区青少年马术赛110cm障碍的冠军,手上的茧子和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印子清晰可见,指甲缝里还沾着马厩里的草屑,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第一张是小时候她骑在海日背上,奶奶站在旁边笑,现在海日已经23岁了,相当于人的70多岁,被送回了牧区养老,她现在的搭档是7岁的温血马小闪电。
“上次训练我脚滑,从马背上掉下来,小闪电本来已经跳出去了,愣是把蹄子收回来,差点自己摔了。”阿茹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小闪电喂苹果,“我以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直到第一次跳过80cm的障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件事,现在我在俱乐部当助教,教小朋友骑马,每个月赚的钱一半给爸妈,一半攒下来给海日买营养品,我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
那天我在俱乐部坐了一下午,看着阿茹娜带着小朋友骑马,遇到胆小的孩子,她就牵着马慢慢走,跟孩子说“你别怕,马能感觉到你紧张,你放松,它就会保护你”,我突然觉得,很多时候我们找热爱,找的其实是一个能接纳自己的出口,阿茹娜的出口是马背,是那匹永远不会嫌弃她笨、不会怪她失误的小闪电,这种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的能救一个人。
那些看不见的付出,才是骑手和马最动人的默契
很多人看马术比赛,只会夸骑手技术好,却不知道对马术运动来说,马的状态占70%,骑手的技术只占30%,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骑手,从来不会说“我赢了”,只会说“我的马今天表现特别好”。
我之前在俱乐部和一个业余骑手聊天,他玩马术已经8年了,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马厩,先给马喂料、刷毛,把马蹄缝里的脏东西一点点抠出来,再牵出去溜半小时,然后才开始训练,训练完还要给马洗澡、按摩,忙到晚上8点才能回家,他说他的马去年得了肠胃炎,他在马厩守了三天三夜,公司的年会都推了,朋友笑他“把马当祖宗供”,他说“这是我的战友,我不可能丢下它”。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马术赛场上,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拿冠军的选手,是一个德国的参赛骑手,他和他的马准备了四年,结果比赛前一天马在遛弯的时候崴了蹄子,组委会说可以换备用马参赛,他直接拒绝了,记者问他遗憾吗,他说:“如果站在赛场上的不是和我一起熬了四年的那个搭档,就算拿了金牌也没有意义。”当时我看完这个报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还有不辜负。
我以前觉得“默契”是人和人之间的事,直到看了骑手和马的相处才知道,跨越物种的默契更动人,你不用说话,只要轻轻捏一下缰绳,它就知道要往哪边走;你身子稍微往前倾一点,它就知道要准备跳障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会主动过来蹭你的手,像在哄你开心,这些默契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每天早上的喂食,是每次训练的陪伴,是摔了无数次之后攒下来的信任,是两个生命慢慢靠近、慢慢同频的过程。
别神化马术,也别小看每一个在马背上追风的人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声音,说马术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学马术的人都是为了装腔作势,我以前也多多少少有点这样的刻板印象,直到在俱乐部遇到那个送外卖的小哥。
他姓王,家在河南农村,小时候在老家放过马,特别喜欢骑马,现在在呼和浩特送外卖,每个月攒500块钱,来上两次马术课,他说:“我每天送外卖风吹雨淋的,骑在马背上的那一个小时,我什么都不用想,就跟着风吹的方向走,比喝酒打麻将开心多了,有人说我一个送外卖的凑什么热闹,我就觉得奇怪,热爱还分高低贵贱吗?我花自己赚的钱,买自己开心,怎么就不行了?”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给很多爱好打上了“阶层”的标签,好像骑马、打高尔夫就是有钱人的专利,普通人碰了就是“不配”,可实际上现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早就普及了,基础的体验课一节课也就两三百,和学钢琴、学舞蹈的价格差不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学,还有很多俱乐部在做公益马术治疗,帮自闭症孩子做康复。
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有个7岁的自闭症孩子,从来不和人说话,连爸妈碰他他都会哭,结果学了半年马术之后,第一次开口叫了“妈妈”,他妈妈说,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那匹马特意放慢了脚步,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他,从那之后他就特别喜欢那匹马,每次去都要给马带胡萝卜,慢慢的就愿意开口表达了。
我自己也试过一次骑马,第一次上去的时候浑身僵硬,攥着缰绳的手都出汗,教练跟我说“你放松,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我试着慢慢松了手,跟着马的步伐晃,走了两圈之后,风刮过我耳朵,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背上的肌肉在动,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好像你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在那十几分钟里,共享了同一个节奏,连呼吸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那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把时间和钱花在马身上,不是为了拍朋友圈装腔作势,是那种被信任、被托举的感觉,太珍贵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翻到了阿茹娜的朋友圈,她最近带着小闪电去参加比赛,拿了第二名,配文是“今天小闪电超棒,回去给它加十个苹果”,我突然觉得,马背上的骑手,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们就是一群有热爱的普通人:有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有带着小朋友骑马的95后教练,有每个月攒钱骑马的外卖小哥,有在草原上骑着马放牧的牧民,有通过马术慢慢打开心扉的自闭症孩子。
他们在马背上追风,也把后背交给彼此,他们的故事里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最朴素的道理:你信我,我也信你,就像阿茹娜跟我说的:“我从来不怕摔,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掉下来,它也不会踩我。”
你看,这世上最动人的感情,从来都不分物种,只要你付出真心,就总能收到同样的回应,那些在马背上迎着风跑的人,他们追的从来不是速度,是被另一个生命稳稳托住的,最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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