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家刷四大洲花滑锦标赛的回放，看见男单选手顺利完成4A跳转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凑过来问：“这些人怎么滑这么好？是不是天生就会啊？这就是你们说的冰上奇迹吧？”我笑着没说话，想起上个月去国贸冰场接外甥女下课，看见的那个摔得膝盖流血还咬着牙爬起来接着练的小姑娘，想起2022年冬奥会隋文静和韩聪站在领奖台上哭红的眼睛，想起残奥冰球队那个左腿戴着假肢滑起来比风还快的小伙子——哪有什么天生的奇迹啊，所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光芒,背后都是摔了几万次磨出来的伤疤而已。
你以为的奇迹是临门一跃，我看见的是一万次摔在冰面的淤青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冰上奇迹”这四个字的重量，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双人滑自由滑的那天晚上，当《忧愁河上的金桥》的音乐落下，隋文静和韩聪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我跟着电视屏幕一起掉了眼泪。
大多数人只看见他们在家门口拿到了金牌，看见他们成为了双人滑全满贯得主，把这个结果叫做“冰上奇迹”，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四分钟的表演，他们走了整整15年，2016年，隋文静因为双脚严重的伤，先后做了两次手术，脚里打了8根钢钉，医生甚至说她可能再也没法站在冰上了，那时候韩聪每天都去医院看她，两个人对着康复手册一点点练，从重新站着走路到回到冰面，隋文静花了整整10个月，2018年平昌冬奥会，他们以0.43分的微弱差距拿了银牌，下场之后两个人抱着哭了快半个小时，隋文静说“就差一点点，我们再拼四年”。
为了北京冬奥会上那个决定胜负的捻转四周动作，他们在训练场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后来看他们的训练纪录片，有一次隋文静从空中落下来没站稳，整个人重重摔在冰面上，半天都爬不起来，韩聪蹲在旁边给她揉腿，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行我们就不练这个动作了”，隋文静摇着头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再来”，就是这个曾经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姑娘，站在北京冬奥会的冰场上，穿着镶满碎钻的考斯滕，笑着完成了整套动作,那时候她的冰刀套上还印着她最喜欢的小黄鸭图案。
那天晚上我刷到了一个普通花滑爱好者的朋友圈，是个叫朵朵的10岁小姑娘，我在冰场见过她好几次，总是扎着高马尾，脚腕上永远贴着肌效贴，她发了一张隋文静韩聪领奖的截图，配文是“今天我练后外点冰跳摔了8次，终于成了一次，我以后也要像隋文静姐姐一样拿金牌”，她妈妈后来跟我说，朵朵学花滑3年，光冰鞋就磨坏了4双，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上周考花滑三级，前一天训练摔得膝盖流血，第二天还是裹着护具去了，顺利通过的时候，她抱着妈妈在冰场门口哭，说“我就知道我可以”。
我以前总觉得“奇迹”是个特别浪漫的词，是天选之子才配拥有的高光时刻，但后来见了越多在冰上摸爬滚打的人越明白，奇迹的另一个名字，叫“我再撑一会”，你撑过了第一次站在冰上站不稳的窘迫，撑过了摔得站不起来的疼痛，撑过了比赛失利的自我怀疑，撑到你站在那个你想了无数次的地方，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那些你以为走不过去的坎，早就成了你脚下的台阶，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奇迹啊，所有的奇迹，都是普通人拿着百分百的诚意,熬了无数个日夜换回来的糖而已。
有些奇迹不用拿金牌，站在冰上本身就已经赢了
我们总喜欢给“奇迹”设门槛，要拿金牌，要破纪录，要被所有人看见才算数，但我见过的很多冰上奇迹,从来都和领奖台没关系。
2022年冬残奥会的冰球铜牌赛，我在现场看的，中国残奥冰球队第一次参加冬残奥会，就拿了铜牌，当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摘下头盔互相拥抱，其中有个叫崔玉涛的队员，滑到场边对着观众席比心，他的左腿是假肢，滑的时候重心比别人低一点,但速度一点都不比其他人慢。
我后来看崔玉涛的采访，他18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左腿截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在老家跟着亲戚学修车，每天坐在板凳上拧螺丝，觉得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2017年省残奥队选运动员，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坐冰橇上冰的时候，连30秒都坐不稳，摔得脸都肿了，当天晚上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不想练了，太疼了”，挂了电话他看着冰场里其他队员滑得飞快,转头就又回去训练了。
为了练平衡，他每天在冰橇上坐4个小时，摔得胳膊和腰上全是淤青，连吃饭拿筷子都抖；为了练发力，他每天举20斤的哑铃练上肢，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就这么练了5年，他站在了冬残奥会的赛场上，打进了好几个关键球，他说“我以前连走路都觉得丢人，现在我能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在冰上打球，还能为国争光，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我身边也有这样的普通人的冰上奇迹，我朋友的爸爸王大叔，今年52岁，前两年胖到180斤，糖尿病加上膝盖磨损，医生说他要是再不运动，以后可能要坐轮椅，去年夏天家附近的市民冰场开了，有免费的中老年冰壶体验课，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稳，摔了两次，屁股青了一个星期，儿女都劝他别折腾了，他倔脾气上来了，说“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从那之后他每周去两次冰场，跟着教练练站姿，练投壶，冬天冰场冷，他穿两层羽绒服还是冻得膝盖疼，就戴着护膝接着练，就这么练了大半年，他瘦了30斤，血糖也稳定了，上个月还跟着队里去参加了市里的业余冰壶赛，拿了中老年组的亚军，领奖那天他特意穿了新买的运动服，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52岁第一次拿奖牌，原来我这把年纪还能有奇迹”，底下他的老伙计们都在评论，说“下次我们也跟你一起去学冰壶”。
你看，奇迹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尺，对于10岁的朵朵来说，第一次完成两周跳就是奇迹；对于52岁的王大叔来说，能站在冰上投完一壶不摔跤就是奇迹；对于残奥冰球队的队员来说，能穿着冰橇站在冬残奥会的赛场上，就已经是赢了，我们总觉得奇迹是要活成别人眼里的厉害样子，但其实不是的，你突破了自己的边界，做到了你以前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哪怕这件事再小，也是独属于你的、最珍贵的奇迹。
冰上奇迹的底色，从来不是孤胆英雄，是一群人的托举
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接力拿金牌的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好几个前短道速滑陪练的动态，他们说“终于看见我们练了无数次的战术冲线了，值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看见的是站在领奖台上的4个运动员，但看不见的,是背后几十甚至上百个托举着他们走到聚光灯下的人。
我之前看过一个制冰师的纪录片，北京冬奥会的冰场制冰师，每天要在场馆里待十几个小时，冰场的温度常年在零下，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但是手要反复摸冰面调整平整度，冻得满手都是冻疮，为了让短道速滑的冰面摩擦力降到最低，冰面的温差要控制在0.5度以内，他们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测一次冰温，连冰面的软硬度都要反复调整，就是为了让运动员滑的时候能少费点力,少摔几次。
还有给国家队做冰鞋的老师傅，我前两年去采访过他，他做冰鞋做了30多年，国家队运动员的冰鞋全是他亲手做的，每一双都要根据运动员的脚型翻模，反复调整十几次，有的运动员脚上有旧伤，他就要在冰鞋里特意加缓冲垫，就为了让运动员训练的时候能少疼一点，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滑过冰，也没拿过奖牌，但是看见我做的冰鞋穿着拿了金牌，我就觉得我也为这个奇迹出了一份力”。
哪怕是在普通的冰场里，也有这样默默托举着别人的奇迹的人，朵朵的教练李哥，以前是省队的花滑运动员，因为受伤退役之后开了个小俱乐部，教小朋友学花滑，遇到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有天赋的孩子，他就免学费，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冰鞋买护具，他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了，要是我教的孩子以后能站上去，那我的梦想也就算实现了”，去年他带的一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全国少年组花滑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他拉上台，说“没有李教练就没有我的今天”,那天李哥在台上哭的比小姑娘还凶。
我们总喜欢把聚光灯都打在冲线的那个运动员身上，但我们不该忘了，在他身后，有陪他练了十几年的教练，有每天给他调理身体的队医，有熬夜调整冰面的制冰师，有在他输了比赛给他递纸巾的队友，有在家里守着直播为他加油的家人，没有这些人，就没有所谓的奇迹，冰上的奇迹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传奇，是一群人捧着同一个梦想,一步步走出来的坦途。
前几天我家楼下的市民冰场开了，周末我带着外甥女去玩，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扶着栏杆慢慢滑，滑到我身边的时候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小姑娘你也是第一次来啊？我这是第三周了，现在已经能不扶栏杆啦！”看着他满脸的笑意，我突然就明白了，“冰上奇迹”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只是写给专业运动员的,它是写给每一个敢站在冰上的普通人的。
你不用跳4A，不用拿金牌，不用被所有人知道，你只要敢于迈出第一步，敢于在摔了之后再爬起来，敢于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坚持一会，你就是自己生命里的奇迹创造者，毕竟，这世界上最酷的冰上奇迹，从来都不是别人给你的头衔，是你踩着刀尖，一步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全过程啊。（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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