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在柏林马拉松终点做志愿者,主要工作是给完赛选手披保温毯、递功能饮料,那天的风裹着街边肉桂面包的甜香,我已经站了快6个小时,腿麻到快失去知觉的时候,看到了Khaled。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步背心,胸前别着号码布,后半程的雨水把他深棕色的卷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距离终点还有100米的时候,他突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塑封照片,举过了头顶,照片上是个扎着蝴蝶结的阿拉伯小女孩,嘴角缺了一颗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跑过去把保温毯披在他身上,才看到他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手里的奖牌还没捂热,眼泪先砸在了照片上,后来我们在赛后休息区聊了快一个小时,他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给我讲他的故事,那天我才知道,这42.195公里的路,他整整跑了5年。
16岁那年,他的跑鞋嵌进了炮弹炸出来的坑里
Khaled出生在叙利亚大马士革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修车工,妈妈是小学老师,小他4岁的妹妹Zahra在7岁那年出了车祸,左腿截肢,常年要戴笨重的假肢,小时候Khaled就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最擅长中长跑,每次拿了比赛的奖金,第一时间就去给妹妹买她最爱吃的椰枣糕,攒了半年的奖金,本来打算给妹妹换个更轻便的假肢,结果2018年的那场空袭,把一切都炸没了。
“我那天下午本来要去参加市里面的田径选拔赛,出门前Zahra还趴在窗口跟我说,哥哥要拿第一名哦,我在家给你留了椰枣糕。”Khaled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上妹妹的脸,“我刚走到街角,就听到背后的爆炸声,回头看的时候,我们家那栋楼已经塌了一半。”他疯了一样往回跑,碎石子嵌进他的跑鞋鞋底,等他挖开废墟的时候,妈妈和妹妹已经没了呼吸,爸爸被压断了一条腿,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年,他们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走,先到黎巴嫩的难民营待了半年,后来凑钱坐了偷渡的橡皮艇横跨地中海,在海上漂了3天2夜,同船的一个小男孩没撑过去,永远留在了海里,Khaled说那段时间他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就是以前参加田径比赛拿的三块奖牌,还有妹妹的这张照片,还有那双已经磨破了鞋尖的跑鞋。“别的东西都可以丢,这三样不行,”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Zahra还在我旁边,跟小时候一样,坐在跑道边给我喊加油。”
辗转到德国的难民营已经是2019年的冬天,难民营的铁丝网围了一圈又一圈,每天的活动空间只有那么大,Khaled还是保持着每天跑步的习惯,天不亮就起来,沿着铁丝网一圈一圈跑,别的难民都笑他,饭都吃不饱,跑那个有什么用?他也不解释,只是闷头跑,脚上的跑鞋破了洞,他就用胶带粘一粘继续穿,零下几度的天气,跑的满头大汗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些痛苦的回忆好像能被风刮走一点。
跑过37圈难民营的铁丝网,他终于拿到了第一张正式比赛的号码布
Khaled的转机是在2020年春天,当地一个跑步俱乐部的社工来难民营做公益活动,刚好看到他在跑步,跟了他两圈之后,直接把一双新的跑鞋塞到了他手里。“他跟我说,我跑的节奏很好,可以去参加正式的比赛,”Khaled说,那天他拿着那双新跑鞋,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没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放了三天。
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当地的一场10公里欢乐跑,参赛的大部分都是当地的业余跑步爱好者,Khaled穿了那双新跑鞋,袜子还是他从难民营带出来的旧袜子,脚后跟磨破了都没察觉,最后拿了第三名,奖金300欧元,他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全部捐给了难民营里的残疾儿童,“我看到里面有个小女孩,跟Zahra一样大,也是左腿截肢,戴的假肢特别笨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Khaled说,“我以前没能力给Zahra换好的假肢,现在我想帮别的小孩实现。”
那段时间他一边在收容所打零工,一边跟着俱乐部训练,德语不好,他就跟着教练的手势学,教练说跑3圈,他就多跑2圈,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核心,他的目标很明确:要跑柏林马拉松,那是他小时候在体育杂志上看到的比赛,当时他跟妹妹说,以后我要去跑这个全世界最快的马拉松,拿了奖金给你买最好看的小裙子。
为了拿到柏林马拉松的参赛资格,他用了两年时间跑了11场半程马拉松,最好成绩是1小时12分,终于凑够了积分,拿到了2023年柏林马拉松的参赛名额,拿到号码布那天,他把号码布和妹妹的照片放在一起拍了张照,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只有一句话:Zahra,哥哥要带你去跑马拉松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拿了几千万代言的职业运动员才算体育从业者,只有破世界纪录、拿冠军才算是体育的意义,但Khaled的故事告诉我不是的,体育最本质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用来赢别人的,是用来撑着你不被命运打倒的,它不会管你有没有国籍,有没有钱,有没有完整的家,只要你肯迈腿,脚下的路就属于你,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冲线那一刻,他把妹妹的照片举得比奖牌还高
2023年柏林马拉松当天刚好下着小雨,Khaled前半程跑的很稳,配速一直保持在3分40秒左右,到30公里的时候他的右腿开始抽筋,旁边一个70多岁的德国老爷子跟他并排跑,看到他的样子,主动跟他搭话:“小伙子,我看你的账号了,你是为了你妹妹跑的对不对?加油,我孙子今年16岁,跟你刚来德国的时候一样大,他今天也在跑,我们一起冲。”
最后一公里的时候,Khaled说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妹妹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喊着“哥哥加油”,他就把贴身放着的照片掏了出来,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终点跑,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37分,这个成绩在业余跑者里已经是顶级水平,比很多职业的女子选手都快,他站在终点线那里,哭了快10分钟,路过的人都给他鼓掌,有人递纸巾,有人拍他的肩膀说“你真棒”。
那天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周末去难民营教小孩子跑步的画面,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穿拖鞋,有的穿破了洞的运动鞋,跟着他在难民营的空地上跑,一个个跑的满脸是汗,笑得特别开心。“我现在在学体育教育,毕业之后想做跑步教练,”Khaled说,“等以后叙利亚和平了,我要回去建一个免费的田径场,不管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不管是健全的孩子还是残疾的孩子,都可以来跑,我妹妹没机会跑的路,我要让别的孩子都能跑。”
我们为什么总被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打动?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拿了奥运冠军风光无限的顶级运动员,也见过在小区公园里每天跑5公里的癌症患者,见过为了赢比赛不择手段的选手,也见过把自己的奖牌送给场边残疾小孩的业余跑者,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聚光灯下的那一小块地方,它藏在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的脚步里。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没有成绩的体育毫无意义”,“体育就是用来拿冠军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难道Khaled跑的这42公里,就因为他没拿冠军,就没有意义吗?他带着妹妹的愿望跑过的每一步,他给难民营的小孩做教练的每一个周末,他攒钱给残疾孩子买假肢的每一分钱,都比很多所谓的“冠军”更接近体育的本质,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战胜别人,是战胜那个快要被打倒的自己,是带着你爱的人的愿望继续往前走,是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你还能跑,就还有希望。
Khaled的名字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永恒”,他说他以前觉得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直到妹妹走了之后他才明白,只要他还在跑,妹妹的愿望就永远不会消失,那些他失去的东西,都会用另一种方式,在他的脚步里变成永恒。
今年我还会去柏林马拉松做志愿者,Khaled说他今年的目标是把成绩提到2小时30分,他还攒了半年的钱,给难民营的3个残疾小孩换了轻便的假肢,其中有个10岁的小女孩,现在也开始跟着他练习跑步,说以后要跟Khaled哥哥一起跑马拉松,我想那天我会在终点等着他,给他准备一块他最爱的椰枣糕,就像他妹妹当年在家等他那样。
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其实体育更像乱世里的一束光,它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不管你说什么语言,来自哪个国家,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对你的阻力是一样的,你冲线的时候的快乐是一样的,你想念你爱的人的心情,也是一样的,这就是Khaled的故事告诉我的道理,也是我这么多年一直热爱体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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