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贵州黔东南从江县的一个乡村篮球场,我见到沈睿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塑料凉鞋的小男孩系护踝,露在篮球背心外面的胳膊晒得黑白分层,左肘上一道十厘米长的旧疤亮得晃眼——那是他2018年在CBA青年队打比赛时摔的,也正是那道疤,断送了他的职业球员生涯。
如果按最稳妥的人生路线走,沈睿退役后本该留在省体育局下属的培训中心当教练,朝九晚五,月薪过万,带的都是大城市里花得起几万块钱学球的孩子,但现在的他,一年四季拖着个28寸的行李箱跑县城,行李箱一半塞换洗衣物,一半塞碘伏、护具和给孩子的篮球,3年跑了120个县城,晒得比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还黑,有人说他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穷乡僻壤“作秀”,也有人说他是中国篮球的“播种人”,他自己就嘿嘿笑:“啥播种人啊,我就是不想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小孩,连摸一下标准篮球的机会都没有。”
从CBA替补席到县城篮球场:我见过太多被埋没的“好苗子”
沈睿第一次动了去县城教球的念头,是2019年去云南文山打一场业余友谊赛,那天比赛结束后,他在场边喝水,看见场外围着一群穿拖鞋的小孩扒着铁丝网看,其中有个14岁的布朗族小男孩,个子快1米9,脚趾头从拖鞋破洞里露出来,盯着场内的篮球眼睛亮得像发光,沈睿招手叫他进来玩,男孩怯生生地走进来,拿过球随手一抛,居然轻轻松松就碰到了3米05的标准篮筐。
这个男孩叫岩坎香,家在离县城20公里的寨子里,从小到大没摸过标准橡胶篮球,平时玩的是寨子里大人用旧裤子缝的布球,村里的球场是泥地,篮筐是村民用钢筋弯的,歪歪扭扭挂在晒谷场的柱子上,沈睿问他想不想去体校学打球,男孩愣了半天说:“还能专门学打球啊?我爸说打球是不务正业,让我初中毕业就回家种甘蔗。”
那天沈睿在岩坎香家呆了一下午,跟他爸抽了半包烟,说孩子的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学费他来出,只要家长同意让孩子去试试,岩坎香他爸蹲在门槛上沉默了半天,最后捏着烟蒂说:“我这辈子没出过文山,要是孩子能跟着你走正路,我就信你。”
“我当时看着岩坎香,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沈睿跟我说,他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12岁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米7,天天在村里的土场上瞎打球,要不是当时省体校的教练下乡选材刚好路过,他现在大概率也在老家种地,“我当年运气好被看见了,但是还有多少像岩坎香一样的小孩,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我们的职业体育体系就像个倒过来的漏斗,所有的资源都堆在大城市的塔尖,往下漏的那点机会,到县城、到乡村早就没影了,多少好苗子就这么被埋了,太可惜了。”
2020年,沈睿辞了省城里的工作,拉着两个同样是退役球员的朋友,凑了20万块钱启动了“县域篮球公益行”项目,第一站就去了岩坎香的老家,他们没有搞花里胡哨的开班仪式,就拉着一卡车篮球、护具和修篮筐的工具,挨个县城、挨个村子跑,只要有球场、有孩子想学,他们就免费教,一呆就是半个月。
“不教扣篮先教不崴脚”:好的体育教育首先是尊重普通人
很多人问过沈睿,你跑这么多地方教球,是不是为了选好苗子送进职业队?他每次都摇头:“我跑了3年120个县城,真正能走职业路线的苗子,也就岩坎香一个,剩下的99.9%的孩子,以后都不会当职业球员,那我教他们打球的意义是什么?是教他们怎么不受伤,怎么在运动里获得快乐,怎么输了球也不哭鼻子站起来接着打。”
沈睿的培训课和市面上所有的篮球课都不一样,第一节课永远不教运球投篮,先教怎么热身、怎么正确落地、怎么崴脚了第一时间处理,去年他在四川凉山的一个培训点上课,有个叫阿依的11岁小女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跛,爷爷奶奶拽着她不让报名,说“你一个残疾孩子凑什么热闹”,沈睿蹲下来跟老人说:“没事,我们不教跑跳,先教定点投篮,哪怕她以后打不了比赛,能有个喜欢的事做也行啊。”
阿依刚上课的时候连球都拿不稳,沈睿就给她找了个轻两斤的儿童训练球,每天单独陪她练20分钟投篮,三个月后凉山州办少儿篮球邀请赛,沈睿给阿依报了定点投篮项目,她站在罚球线那里,10投进了8个,比很多健全的小男孩投得还准,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阿依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攥着奖状哭:“我以前从来没赢过别人,原来我也能拿奖。”
“很多人对体育教育有误解,觉得搞体育就是为了当冠军、拿金牌,要么就是为了中考高考加分,其实不是的。”沈睿说,他见过太多县城的孩子,放学了要么泡网吧,要么蹲在家里刷短视频,连跑两步都喘,“体育首先是给普通人的,哪怕你以后一辈子都打不了正式比赛,你学会了正确的运动方式,有个好身体,遇到难事的时候记得打球的时候输了也能再来,这就够了,我宁愿教出1000个会正确打球、爱运动的普通孩子,也不愿意教出1个被过度训练练废的天才。”
这3年里,沈睿的团队给县域的孩子做公益培训,从来不会要求孩子必须打得多好,他们还特意给残障孩子开了专门的培训班,给喜欢打球的女孩单独设了女子班,甚至还给村子里的中年人开了免费的裁判课,教他们怎么组织村里的篮球赛。“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是来给他们搭个台子,以后我们走了,他们自己也能把球打下去,这才是真的有用。”
被质疑“作秀”的第三年:我想让体育的风吹到更多没灯的球场
做公益的这3年,沈睿听到的质疑声从来没断过,刚开始有人说他是蹭乡村振兴的热度,为了涨粉当网红,后来他自己掏了几十万修球场、买器材,又有人说他肯定是拿了企业的赞助,中饱私囊,最让他委屈的是2022年去甘肃定西的一个村子,他和团队凑了10万块钱给村里修水泥球场,刚开工的时候有人说“这伙人修完球场就跑了,以后没人用白瞎钱”,还有人说他是为了拍视频卖货。
“那时候我也想过要不就算了,回省城安安稳稳当教练不好吗?”沈睿说,后来球场修完的那天,村里的小孩抱着新篮球在球场上跑,有个之前天天泡网吧的13岁小男孩,跑过来给他塞了半袋烤土豆,说“教练,以后我再也不去网吧了,我天天来打球”,当天晚上村里的大人自己凑钱买了串灯挂在球场边上,打了一整夜的球,村支书拉着他的手说“村里的网吧最近都关门了,你这球场修得比啥都有用”,那时候他就觉得,啥质疑都值了。
现在的沈睿,手机里存了几千个孩子的微信,有啥事都爱跟他说,之前的岩坎香现在已经在昆明的体校读书,去年拿了云南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得分王,给他发消息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毕业回寨子当教练教小孩打球;阿依现在已经能跑着运球了,上次给他寄了一大包家里种的花椒,说“沈教练,我现在能摸到篮板了”;还有定西那个之前泡网吧的小男孩,现在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上次说以后想当兵,“我现在体能好,肯定能选上”。
“现在大家都在说村BA火,说民间篮球有活力,但是你往底下走就知道,很多村子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很多孩子连个标准篮球都摸不到。”沈睿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跑几个县城,多修几个有灯的球场,“体育的风不能只吹到有聚光灯的大城市,也得吹到那些没有灯的乡村球场,吹到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身上。”
写在最后:体育的火种,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一场门票卖几百万的顶级赛事,但沈睿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是什么”的人。
我们总在聊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聊篮球怎么才能赶上世界水平,聊怎么培养出更多的姚明、易建联,但我们很少往下看,看看那些县城里、乡村里,穿着拖鞋在泥地上打球的小孩,看看那些连篮筐都歪了的乡村球场,真正的体育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上的那几个冠军,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热爱运动的孩子,是沈睿这样蹲在地上给孩子系护踝的普通人。
沈睿跟我说,今年夏天他打算再跑30个县城,还要给10个村子修带灯的球场,“等我跑不动了,我就找个县城住下来,天天教小孩打球,挺好的。”那天太阳落在他身后的球场上,一群小孩追着球跑,喊声笑声传得很远,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奢侈品,是每个孩子都能摸到的篮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球场上挥洒的汗水,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那股劲,是只要你热爱,就永远有属于你的场地。
而沈睿这样的人,就是把篮球的种子,撒到了最需要土壤的地方,等着它慢慢发芽,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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