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成都郊县的一所省重点体校做青少年田径项目的调研,整个人被40度的太阳晒得快化了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尔明的冰粉摊,他的遮阳伞是旧的省运会赞助商款,装小料的整理箱刷得干干净净,边角还留着以前装钉鞋磨出来的印子,露在短袖外面的右臂上,纹着个缩小版的市运会100米金牌,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10"47——那是他巅峰时期的百米成绩。
我蹲在他的摊前连吃了三天冰粉,才慢慢拼出他的人生故事:98年出生的尔明,从12岁进体校练短跑,16岁拿省青少年锦标赛100米冠军,18岁跑进10秒50,是当时省队重点培养的全运会苗子,所有人都觉得他再熬两年就能冲进国家队,直到20岁那年的冬训意外。
从10秒47到冰粉摊的17秒出餐:他的跑道换了地方
尔明的伤来的特别不是时候:距离全运会预选赛只剩三个月,他在一次力量训练后没做够放松,后群肌肉撕裂,队医让他至少养三个月,他怕耽误预选赛,拆了石膏的第二周就偷摸上了跑道,刚冲出去30米就栽倒在地,跟腱严重拉伤,医生直接给他判了“职业生涯死刑”:再跑下去,下半辈子说不定要坐轮椅。
“我刚退役那半年,连以前穿的钉鞋都不敢看,亲戚朋友见了我就说‘可惜了,练了那么多年连国家队都没进,白瞎了’”,尔明搅着冰粉碗里的红糖水,语气特别平静,“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同批的队友有的进了省队当教练,有的考了公务员去了体育局,只有我,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
他蹲在家里躲了半年,直到奶奶来家里看他,给他带了自己做的手搓冰粉,他吃着吃着突然动了念头:不然就去体校门口卖冰粉吧,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说干就干,他找以前的队友凑了两千块钱,买了推车、原料,就把摊支起来了,练了10年短跑的劲儿,被他用到了做冰粉上:别人出一份冰粉要半分钟,他自己掐着表练,拿冰勺、加冰、放冰粉、舀小料、淋红糖水,整套动作练了上千次,最快17秒就能出一份餐,“以前练起跑反应,听到发令枪就得弹出去,现在看到小队员跑过来,我手里的动作就自动开始了,都是肌肉记忆。”
我亲眼见过一次他的“手速奇迹”:那天体校的短跑队加练到六点半,十几号半大孩子穿着钉鞋呼啦一下围到摊前,说十分钟后就要赶去上晚自习,要12份冰粉都加双倍糍粑,尔明手底下没停,嘴里还跟他们唠着“今天教练又罚你们跑圈了?”,三分钟不到,12份冰粉整整齐齐摆在了推车台面上,小队员们举着冰粉往教学楼跑,边跑边喊“明哥你这手速比我们接力赛交棒还快!”
还有次体校门口有个小偷偷了队员的手机转身就跑,尔明扔下摊就追,100多米没到就把人按在了地上,把手机还给哭唧唧的小队员时,他还笑着拍对方的肩:“这要是搁我巅峰期,能甩那小偷50米。”等他回去的时候,推车上放着的两碗冰粉都化了,他也不在乎,擦了擦汗说“就当免费练了个冲刺”。
我那时候跟身边很多体育圈的朋友聊起尔明,大家都觉得可惜,说好好的一个短跑苗子,怎么就去卖冰粉了?我反而不这么觉得:我们总默认运动员的跑道只能是赛场,可体育教给人的,从来都不只是“跑的更快”这一件事,那些年在训练场上磨出来的执行力、抗压能力、不服输的韧劲儿,放到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最珍贵的素质,赛道换了,只要你还在跑,就不算输。
他的冰粉摊,是体校小孩的“编外心理站”
尔明的冰粉摊开了三年,成了体校所有小孩的“秘密基地”,训练挨骂了、比赛输了、跟队友闹矛盾了,都爱蹲在他的摊前吃碗冰粉唠两句,他的小料台永远给体校的小孩留着免费加的份,谁要是最近比赛拿了奖,还能额外领一碗全料冰粉当奖励。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摊前正蹲个哭的抽抽搭搭的小男孩,叫浩浩,14岁,练跨栏的,市里选拔赛的时候起跨失误,腿被栏架刮了个大口子,缝了五针,教练说他心理素质差,爸妈也劝他不然别练了回去读书,他蹲在尔明摊前哭了快一个小时,说自己练了四年跨栏,不想就这么放弃。
尔明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先给了他一碗加了三倍糍粑的冰粉,然后把自己左腿的裤腿挽了上去:一道十几厘米的疤从大腿根延伸到膝盖,凹凸不平的特别显眼。“我这疤刚拆的时候,我连路都不敢走,总觉得一用力肌肉就会再断,那时候队医跟我说我这辈子都不能跑了,我也觉得天塌了”,尔明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腿,“后来我每天扶着墙走,走了三个月,现在不也能站着给你卖冰粉?你那点小疤,以后就是你跨栏的军功章。”
浩浩养伤的那两个月,尔明每天收摊之后都陪着他在操场慢走,帮他练核心力量,还给他改起跨的动作——尔明刚进队的时候也练过半年短跨,知道新手容易犯的发力问题,浩浩伤好回去训练的第一次测试,成绩比受伤之前还快了0.3秒,今年省青少年赛拿了乙组110米栏的季军,领奖之后第一个抱着奖状跑到尔明的摊前,还给尔明带了个自己手工做的小奖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最佳冰粉教练”。
类似的故事太多了:练举重的小姑娘嫌自己腿粗不好看,尔明就掏出自己以前练短跑的照片给她看,巅峰期他的大腿围62厘米,以前也不敢穿短裤,后来才明白“肌肉是老天爷给练体育的人的礼物,比那些筷子腿好看一万倍”;被教练罚跑10圈的小男孩蹲在摊前蹭冰水,尔明会劝他“教练骂你是觉得你还有潜力,要是真不想带你,人家理都不会理你”;家里条件不好的小队员买不起训练用的肌酸,尔明会偷偷把以前队里发的、自己没开封的补给塞给人家,还说“我现在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浪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见过太多讲“体育传承”的故事,要么是世界冠军把接力棒交到下一代手里,要么是老教练一辈子扎根基层带队员,可认识尔明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这一种形式,那些你摔过的跤、吃过的苦、熬不下去的时刻,你把这些经验讲给后面的小孩听,让他们少走点弯路,让他们在想放弃的时候多撑一会,这就是最实在的传承,尔明没有编制,不算官方的教练,可他比很多只会盯着成绩的教练,更懂这些小孩在想什么,也更知道怎么给他们鼓劲儿。
别再问“没拿冠军就算白练了”,他的答案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我上次跟尔明聊天,他刚盘下了摊对面的一个小门面,正在装修,招牌都想好了,就叫“百米冰粉”,还打算招两个刚退役、暂时没找到工作的小运动员来店里帮忙,他胳膊上的金牌纹身旁边,最近又新添了个小小的冰粉图案,看着特别可爱。
他说以前最烦别人问他“练了10年跑,连国家队都没进,是不是白练了”,刚退役的时候听到这话就想跟人吵架,现在只会笑着给人算笔账:“我练10年跑步,学会的东西可比跑的快有用多了:冬训的时候零下几度天不亮就起来跑10公里,练出来的耐力,现在我一天送60单外卖都不觉得累;比赛的时候跑输了哭完第二天照样上训练场练,练出来的抗挫能力,上次疫情摊不能摆,我靠送外卖也撑过来了;跟队友一起比了那么多年赛,我知道怎么跟人配合,怎么带新人,以后开店带员工也用得上,这些东西,是我练10年体育赚的最值钱的东西,怎么会白练?”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特别扎心的提问:“那些没拿到奥运冠军的运动员,练了一辈子体育,是不是都浪费了?”底下有个高赞回答说:“我们国家每年有几千名运动员退役,能站在奥运赛场的不到1%,能拿金牌的更是凤毛麟角,剩下的99%的人,不是失败者,他们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各个角落的人。”
深以为然,我见过退役之后去山区当体育老师的前女排队员,给山里的小孩做排球架,教他们打排球;见过开外卖店的前举重运动员,给家里困难的外卖员免单,还组建了个“运动员外卖队”,大家互相帮衬;见过开健身工作室的前摔跤运动员,免费给残障人士做康复训练,他们都没拿过世界冠军,可他们都把体育教给自己的东西,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我们这代人的体育观,被“唯金牌论”绑架太久了,总觉得“赢就是要拿第一,要站在领奖台上,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可尔明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赢”从来都不止这一种定义:你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从摔碎的人生里重新站起来,是赢;你把自己吃过的苦变成给后辈的糖,帮着更多小孩走的更远,是赢;你哪怕离开了赛场,也把体育教给你的韧劲儿用到日子里,把普通的生活过的有声有色,更是赢。
上周我再去体校的时候,尔明的“百米冰粉”已经开门营业了,门口挂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体校队员凭当日训练打卡记录,免费加任意小料”,那天刚好碰上几个退休的老教练去他店里吃冰粉,都打趣说他是体校的“编外辅导员”,尔明挠着头笑,说我就是个卖冰粉的,但是我知道,这些小孩在我这得到的一句鼓励,说不定比他们赢一次比赛还管用。
那天太阳特别好,照在他门口挂着的旧钉鞋装饰上,亮闪闪的,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最真实、最动人的体育故事:没有聚光灯,没有国歌奏起,可它藏在冰粉的红糖水里,藏在小队员手里的奖状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不服输的日子里,而尔明,早就成了自己人生里,当之无愧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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