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京郊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待了三天,本来是去采访一场业余障碍赛马比赛,结果没记住几个专业冠军的名字,反倒被两个“非典型”骑手戳中了:一个是刚从互联网大厂裸辞半年的95后姑娘小夏,另一个是爸妈在菜市场开猪肉摊的16岁少年阿哲。
在此之前,我对障碍赛马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影视剧和高端广告里:穿着定制骑士服的俊男美女,血统高贵报价百万的温血马,看台上动辄六位数的品牌赞助牌,好像这东西天生就和“普通人”三个字没关系,但在那片铺着细沙的训练场待了72小时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深:那些跨越栏杆的从来不止是价值不菲的名马,更多的是和你我一样,被生活捶过、怕过、退过,最后还是咬着牙往前冲的普通人。
第一次站在障碍杆前,我才懂“怕”才是跨过去的第一步
小夏第一次接触障碍赛马,是去年年底刚被裁员的时候,那时候她做了3年的电商运营,连续熬了3个月大促之后,拿到了N+1的辞退通知,整个人的状态直接跌到了谷底:连续半个月失眠,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到天蒙蒙亮才睡,连下楼买饭都觉得要鼓足勇气,朋友约她出门十次有九次被她拒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骑马了。”小夏说,后来朋友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去俱乐部体验,她坐在马背上的第一秒,马慢悠悠走了两步,她突然就掉眼泪了,“好久没有那种‘被稳稳托着走’的感觉,之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在怕出错,怕被老板骂,怕完不成KPI,连喘口气都不敢。”
真正让她决定学障碍赛马的,是第一次摔马的经历,那天教练让她尝试跳30cm的最低杆,她攥缰绳攥得指节都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杆,满脑子都是“别摔别摔千万被摔”,结果马感受到她的紧张,到杆前突然停住,她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摔在沙地上,膝盖破了个小口子,疼得她眼泪直掉,当时就想再也不来了。
结果她骑的那匹叫“红糖”的教学马,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用湿乎乎的鼻子蹭她的肩膀,好像在跟她道歉,教练蹲在旁边给她擦碘伏,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别盯着杆看,你越怕它,它就越像一堵墙,你往远处看,看你要去的那个方向,马知道该怎么跳。”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翻身上了第三次马,这次她刻意把视线移到障碍杆后面的终点线,松开了攥得太紧的缰绳,感觉红糖跑了两步,突然腾空,她顺着马的节奏往前倾了一下身体,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了地面,风从耳边吹过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突然就碎了。
“那天跳完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决定,我要把这个东西学下去。”小夏说,“我连30cm的杆都能跨过去,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我自己当天也体验了一次30cm杆的跳跃,摔了两次才成功,爬起来的时候突然懂了小夏的感受:我们人生里遇到的绝大多数困难,本质上和面前这根障碍杆没有区别,你越盯着它怕它,它就越难跨越,等你真的把视线放长远,敢往前冲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它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别被“贵族运动”的滤镜骗了,障碍赛马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提到障碍赛马甚至整个马术运动,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贵”:一年几十万的学费,上百万的买马钱,普通人家哪玩得起?但16岁的阿哲,直接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
阿哲家就在俱乐部附近的菜市场开猪肉摊,12岁那年他放学路过俱乐部,隔着围栏看见里面的马在跳杆,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教练出来锁门,问他要不要进来摸摸,他才敢小心翼翼走进门,他当时跟教练提了个特别“孩子气”的要求:“我周末来帮你干活,刷马、清理马厩、搬草料,你能不能给我免课时费?”
教练同意了,这一干就是4年,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帮爸妈出猪肉摊,卖完上午的货9点多就往俱乐部跑,刷20匹马、清理3个马厩、搬完当天要用的草料,才能换一节45分钟的训练课,他的搭档“土豆”是俱乐部的一匹退役教学马,今年已经12岁了,之前因为跳杆经常打杆,被很多学员嫌弃笨,阿哲却特别喜欢它,每天来都要给它带一根自己家煮的胡萝卜,遛弯的时候蹲在旁边给它挠脖子,慢慢的,土豆跟他越来越亲,别人骑它跳80cm都费劲,阿哲骑它跳1米的杆都稳稳的。
去年阿哲带着土豆去参加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业余组的比赛,赛前一天土豆在马厩里踩了个小钉子,脚有点跛,所有人都劝他别比了,万一摔了得不偿失,他蹲在土豆旁边摸了摸它受伤的腿,土豆蹭了蹭他的脸,他抬起头跟教练说:“我信它,它肯定能跳。”
那天比赛,土豆跑得特别稳,10个障碍一个都没打,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阿哲把奖牌挂在土豆脖子上,抱着马脖子哭了半天,现在阿哲家的猪肉摊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的就是他领奖的照片,来买肉的老顾客都知道,老陈家的儿子是个骑马的冠军。
我特意问了俱乐部的教练,现在像阿哲这样的普通家庭学员越来越多,一节零基础体验课才198块钱,就算是长期学,业余爱好者一周上两节课,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和很多人报健身卡、学钢琴的费用差不多,根本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遥不可及。
“很多人觉得障碍赛马是有钱人的游戏,其实是被之前的高端营销洗脑了。”教练跟我说这话的时候,阿哲正骑着土豆在场上跳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比任何奢侈品广告都好看,“这项运动的核心从来不是钱,是人和马之间的信任,你给马多少真心,它就给你多少回报,这东西是花钱买不来的。”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总是习惯给很多东西贴上“专属”的标签,觉得滑雪、马术、冲浪这些运动都是有钱人的消遣,其实不是的,所有运动本质上都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只要你真的喜欢,总有办法靠近它,那些所谓的“门槛”,很多时候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制。
每一次摔马都是彩排:障碍赛马教我的3个人生道理
那天体验完障碍赛马之后,我坐在场边看了一下午训练,见过刚学骑马的小朋友跳50cm杆成功之后抱着妈妈笑,也见过专业骑手跳1米5杆失误摔马之后,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翻身上马继续练,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这哪里是骑马啊,这分明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缩影。
第一,节奏比速度重要,我第一次跳杆的时候,总催着马跑快一点,觉得越快越容易跳过去,结果到杆前马的步点错了,直接停住,我当场就摔了,教练跟我说,障碍赛马最忌讳的就是求快,你得跟马配合好,每一步的步幅都卡准了,起跳点对了,哪怕慢一点,也能稳稳跳过去。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吗?大家都在赶时间,赶上学、赶上班、赶结婚、赶生孩子,生怕比别人慢一步,结果越赶越乱,很多人忙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其实真的不用急,找对自己的节奏,比别人慢几步又怎么样?最后能稳稳到达终点就行。
第二,你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我第二次跳的时候,摔过一次有阴影,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杆,心里一直在想“千万别摔千万别摔”,结果马又停了,我又摔了,教练说,马是能感知到你的情绪的,你紧张、害怕,它就会觉得前面有危险,自然不敢跳,你放松下来,相信它,它就敢往前冲。
生活里也是一样啊,你怕裁员,每天战战兢兢,反而容易出错被开;你怕分手,每天盯着对象的手机,反而容易把对方作走;你怕考不上,每天焦虑得看不进去书,最后肯定考不上,那些你害怕的障碍,你越盯着它看,它就越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你把视线移开,往远处看,走着走着就跨过去了。
第三,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之前我总觉得,障碍赛马是骑手一个人的功劳,跳得好是骑手技术高,跳不好是骑手技术差,后来才知道,骑手和马是搭档,是战友,你信任它,它才会信任你,你们俩拧成一股绳,才能跨过最高的杆,阿哲跟我说,有一次他训练的时候走神了,到杆前才反应过来,本来以为肯定要摔,结果土豆自己调整了步点,稳稳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吓出一身冷汗,下来抱着土豆哭了好久。“它比我自己还靠谱。”他说。
我们总觉得自己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不敢麻烦家人,不敢求助朋友,什么事都自己憋着,其实你身边的人就是你的“马”,你愿意信任他们,他们就会愿意托着你往前走,你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那些跨过去的杆,最后都成了你身后的勋章
现在的小夏,已经成了俱乐部的助理教练,专门教跟她一样的焦虑上班族,她还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叫“夏一跳的马背日记”,分享普通人学马术的日常,现在有十多万粉丝,很多陷在情绪低谷的上班族都跟着她来体验,她说每次看到学员第一次跳过去之后开心的样子,就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之前我觉得人生的障碍比1米5的障碍杆还高,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现在我才知道,那些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杆,其实只要你敢往前冲,就总能跨过去,就算摔了也没关系,沙地上软,摔不疼,爬起来再来就是了。”现在小夏已经能跳1米1的杆了,她的目标是明年能参加业余组的比赛,拿个奖。
阿哲现在正在准备体育高考,目标是武汉体育学院的马术专业,他说以后想当一个马术教练,专门教普通家庭的小孩骑马,“很多小孩跟我之前一样,觉得骑马是有钱人才能玩的,我想告诉他们,不是的,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来,只要你敢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杆。”
我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小夏正带着一个刚体验的姑娘跳30cm的杆,阿哲骑着土豆在旁边跑,风把他们的骑士服吹得鼓鼓的,远处的障碍杆一排一排的,像极了我们人生路上要跨的一个个坎。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骑手,骑的那匹马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生,那些横在面前的障碍杆,可能是一次裁员,一次失恋,一次考试失利,一次生病,你不用怕它,它不是用来拦住你的,是用来帮你跳得更高的,你不用跟别人比谁跳得更高,谁跑得更快,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跨过去一厘米,就是赢了。
障碍赛马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是敢翻身上马,对着前面的杆冲过去的那个瞬间,那一瞬间,你跨过的不止是栏杆,还有那个害怕、退缩、不自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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