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条山东本地博主拍的短视频,68岁的杨成章蹲在烟台栖霞市体校的举重训练场边，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太阳光，给12岁的小队员林朵朵贴创可贴，创可贴是粉兔子图案的，是他上周去县城超市特意挑的，知道小姑娘爱漂亮，嫌普通的褐色创可贴丑，镜头扫过旁边的杠铃架，最边上那根磨得掉漆的杠铃杆，还是2004年他带唐功红去雅典奥运会之前，陪着唐功红练了大半年的那根，退休的时候他特意打了申请带回了老家，现在给刚入门的小孩练基础动作。
镜头里的杨成章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因为常年跟杠铃打交道有点驼，但是眼睛亮得很，小姑娘贴完创可贴转身去抓杠铃的时候，他攥着手里的半瓶矿泉水，眼睛盯得比当年在奥运赛场边还紧，我盯着这条视频看了三遍，突然想起三年前在体育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他的样子，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手上的茧子比在座二十几岁的年轻运动员还厚，当时有人问他都退休了不在北京享清福，跑回县城带小孩练举重图什么，他挠挠头笑：“我这一辈子就会练举重这一件事，能多捞一个好苗子，就多捞一个。”
举了40年杠铃，他最沉的“配重”是队员的前途
杨成章的名字第一次被全国观众记住,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女子举重75公斤以上级决赛现场，当时唐功红前两把挺举都没发挥好，落后韩国选手张美兰7.5公斤，最后一把上场前，杨成章咬着牙跟她说：“加10公斤，182.5公斤，能举起来我们就赢，举不起来，我陪你回去一起挨骂。”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唐功红把182.5公斤的杠铃稳稳举过了头顶，打破了世界纪录，拿下了那块所有人都以为要丢了的金牌，镜头扫到台下的杨成章，他攥着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眼泪混着汗往下流，连外套的拉链开了都没发现，很少有人知道，那天他兜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是唐功红之前体检查出来的高血压报告，赛前他跟队医守了一整夜，就怕她上场出意外。
“很多人说我当时胆子大，敢加10公斤，其实我比谁都怕。”后来在采访里杨成章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专业举重运动员，本来有机会参加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就是因为赛前教练盲目上重量，导致他腰间盘严重突出，最后遗憾退赛，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所以他当教练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规矩：先带好人，再练成绩，绝对不能让队员吃自己吃过的亏。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很多竞技体育的教练，把“出成绩”当成唯一的KPI，为了拿奖逼着队员带伤训练，最后孩子一身伤退役，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这种新闻我见过太多了，但杨成章从来不这么干，2010年他带的一个16岁的小队员王佳，天赋特别好，刚练了两年就拿了全国青年赛的冠军，但是体检查出来脊柱侧弯，医生说如果继续练大重量，很有可能下半辈子站不起来，当时队里的领导都劝他，说再拼两年，等拿了全运会冠军再说，杨成章当场就拍了桌子：“拼什么拼？她才16岁，冠军重要还是人重要？”
后来他硬停了王佳的大重量训练,每周陪着她去青岛做康复，整整做了半年，虽然王佳最后没能继续走专业运动员的路，但是现在在烟台当小学体育老师，上个月还结了婚，逢年过节都要给杨成章寄自己蒸的馒头，去年王佳带着学校的小孩来体校参加活动，跟我说：“要是当年杨指导没拦着我，我现在说不定连路都走不了，哪有现在的日子。”
在杨成章这里,队员的前途永远比金牌重，他常说：“我带的不是举重机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他们练体育是为了有更好的人生，不是为了给我拿奖撑门面。”他带出来的队员，不管有没有拿过冠军，没有一个人恨他，哪怕是因为受伤退役的，提起他都一口一个“杨爸”。
从国家队退下来之后，他把训练场搬到了县城中学
2017年杨成章从国家队退休,本来国家给安排了北京的房子，之前的老队友也喊他一起去开俱乐部，一年能赚七位数，但是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收拾了两箱行李就回了山东栖霞老家，去了县城的体校当普通教练，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块。
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他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跑回小县城遭罪，他说：“我当年就是栖霞农村出来的，要不是我小时候遇到的启蒙教练来村里挑苗子，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老家种苹果，现在我退休了有时间了，就想多找找像我当年那样的小孩，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几年他几乎跑遍了栖霞所有的乡镇中学,每年的中小学生运动会，他都蹲在操场边看，看到好苗子就跟着去家里家访，2021年他在寺口镇的中学运动会上，看到了13岁的李小宇，小姑娘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扔铅球比第二名远了快两米，跑步的时候步幅特别稳，一看就是练举重的好苗子。
他第一次去李小宇家,奶奶一听说要让孙女练举重，当场就把他往外赶：“女孩子家家练什么举重，练得浑身是疙瘩，以后嫁不出去，再说我们家没钱供她练体育，她还要读书考大学呢。”杨成章没生气，第二次去的时候带了唐功红的签名照，还有之前几个女队员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教师资格证复印件，给奶奶翻着看：“阿姨你看，这些姑娘都是我带出来的，有当老师的，有当教练的，还有考去公安系统的，练举重不耽误上学，只要孩子愿意练，学费我出，生活费我也包，绝对不让你花一分钱。”刚好那天赶上奶奶家收苹果，杨成章脱了外套就帮着摘苹果，爬树摘高处的，摘完了又帮着运到镇上的收购点，忙了整整一天，奶奶才松口，说“先试三个月，不行就回来上学”。
现在李小宇已经练了两年了,去年拿了山东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的冠军，评上了国家二级运动员，明年就能走体育单招考大学，上次我去体校的时候，刚好碰到奶奶来看她，给杨成章带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苹果，拉着他的手说：“当初真是谢谢你，我们家小宇现在也有出息了，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说她现在成绩也上去了，以前她可内向了，现在逢人就笑。”
杨成章在体校的宿舍只有十几平,墙上贴满了队员的生日，谁过生日他都要给煮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小孩训练累了想吃零食，他就自己掏腰包去买，但是谁要是偷懒不好好训练，或者文化课考试不及格，他也会骂人，骂完了又会给塞个面包，说“下次再这样就不给你买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缺的不是高端的场馆，也不是天价的装备，是杨成章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引路人”，中国有多少有天赋的小孩藏在农村、藏在县城里，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要么被耽误了，要么被不靠谱的教练练坏了身体，杨成章做的事，其实比多拿两块奥运金牌意义还大。
别再说练体育是“走歪路”，他给了普通孩子另一种人生可能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青少年体育的文章,后台收到过最多的留言就是家长问：“孩子学习不好，送去练体育行不行？”还有很多人觉得，练体育就是学习不好的人的退路，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干的事，练到最后一身伤，根本没出路。
每次看到这种留言我都特别生气,而杨成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打了所有有这种偏见的人的脸，他带的队员里，有拿奥运冠军的，有拿全国冠军的，也有没出成绩最后当体育老师的、开健身工作室的、做体育用品生意的，没有一个人走歪路，每个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2019年他带的队员赵磊,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以后都不能再练大重量的项目了，当时赵磊特别崩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杨成章自己掏了两万块钱，给他报了健身教练的培训课，还托之前的徒弟给他找实习的地方，现在赵磊在烟台开了三家健身工作室，每年都给体校的小孩捐训练装备，上次他跟我说：“要是没有杨指导，我当时说不定就去混社会了，哪有现在的日子。”
杨成章给队员定了个死规矩：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必须学两个小时的文化课，英语和数学必须及格，要是考不及格，就停训，什么时候补及格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练，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说自己家孩子上初二，学习不好，还叛逆，天天在家跟家长顶嘴，问能不能放过来练举重，杨成章没拒绝，收了之后每天除了带着训练，还盯着他写作业，数学题不会他就找体校的老师来给补课，半年之后，小孩的成绩提了30多分，回家也不跟爸妈顶嘴了，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班级中等，家长过来送锦旗，哭着说“我们管了十几年都没管好，到你这半年就改好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育人，是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下，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这些品质，比考试分数重要一万倍，很多人觉得练体育影响学习，其实根本不是，体育锻炼出来的意志力，能帮孩子更好地面对学习里的困难，杨成章做的才是真正的“体教融合”，不是把体育和学习对立起来，而是让两者互相促进。
上次我去体校找杨成章,刚好碰到他给新入队的小孩上第一课，他没讲怎么练举重，而是跟小孩说：“你们来我这里，首先要学的是怎么做人，其次是怎么好好学习，最后才是怎么举杠铃，能拿冠军当然好，但是就算拿不了冠军，你们练出个好身体，练出个不服输的性子，以后到社会上也不会差。”
那天我在训练场坐了一下午,看着十来岁的小孩咬着牙把杠铃举过头顶，杨成章站在旁边，手抬着随时准备接，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闪闪发光，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带出了奥运冠军，是看着一个个跟着他的小孩，从农村走出来，有了自己的人生，“我举了一辈子杠铃，最重的不是奥运赛场上的182.5公斤，是这些小孩的人生，我得稳稳地托住他们。”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在杨成章这里，体育精神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托举”，他把自己活成了那些普通小孩的底座，托着他们的梦想，一点一点往上走，中国的体育行业，多几个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有希望，那些藏在山野里的梦想，才真的有机会被看见，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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