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周末去过北京东四环红领巾公园的室外足球场,大概率见过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挎着军绿色医疗包的老头,大家都叫他只哥,这个“只”是他的姓,读三声,不少第一次来的人都念错,每次他都笑着纠正,一来二去,“只哥”这个名号,比球场的名字还好使,我第一次认识只哥是去年深秋的一个周末,那天我跟朋友约着踢球,开场才10分钟就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正琢磨着怎么瘸着去一公里外的药店,一个挎着包的身影已经蹲在了我面前:“别乱动,我看看,没骨折,就是扭到筋了。”他从包里翻出冰袋给我敷上,又用弹性绷带把我的脚腕缠得严严实实,手法熟练得像专业队医,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公园雇来的工作人员,直到旁边一起踢球的小伙子笑我:“这是我们只哥,这球场的活化石,在这踢了30年球,什么伤没见过。”
第一次见只哥,我以为他是球场看大门的
那天只哥给我缠完绷带,还顺手塞给我一片止疼药,嘱咐我一周别跑跳,临走前还把他那辆旧电动车借给我,让我骑回家,说等我好了再来还就行,我当时还挺不好意思,加了他的微信才知道,他就在球场旁边的小区开了个小超市,平时没事就泡在球场上,自己踢不动了就坐边上看,谁需要帮忙就搭把手,后来我去他超市还车,才第一次见到他那个“传奇小超市”:20多平米的店面,除了日常的零食日用品,靠墙的半面货架上摆的全是跟足球有关的东西,有掉了皮的足球,有洗得发白的老款球衣,还有满满一墙的合影,从90年代的胶卷照片到现在的数码照,照片里的人有的头发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稚气未脱的学生,每一张的背景几乎都是那个足球场。
只哥说这些照片都是他攒的,最早的一张是1993年拍的,那时候这个球场刚建好,还是煤渣地,跑起来一脸灰,他们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凑钱买了个足球,踢完球找公园门口照相的师傅拍的,照片里的只哥留着当时流行的郭富城头,瘦得跟竹竿一样,举着足球笑的一脸灿烂。“那时候哪有什么草皮啊,摔一下就是一身伤,但是大家踢得比现在还高兴,下班就往球场跑,饭都顾不上吃,踢到看不见球了才回家。”只哥给我递了瓶冰可乐,指着照片里的人挨个给我介绍,这个现在当老师了,那个去国外定居了,还有几个现在还跟他一起常来球场,只是都跑不动了,只能踢养生球。
从体校淘汰的“废材”,到野球场的“金左脚”
只哥的足球故事,说起来还挺遗憾的,他是天津人,8岁就被体校的教练挑中去练足球,踢左前卫,教练说他的左脚是老天爷赏饭吃,传中又准又飘,任意球也踢得好,本来16岁那年有机会进天津队的青训营,结果就在选拔赛前一周的热身赛上,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直接断了,那时候90年代初,医疗条件不如现在,手术做完之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是再也做不了大幅度的变向和发力动作,体校直接把他退了,教练跟他说“别踢球了,再踢这辈子就瘸了”。
“那时候我在家躺了三个月,觉得天都塌了,从小练到大的东西,说不让踢就不让踢了,我甚至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发誓再也不碰足球。”只哥说,后来他跟着亲戚来北京打工,干过快递,开过出租车,辗转了好几年,1993年偶然路过刚建好的红领巾球场,看见一群人在踢球,脚就挪不动了,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第二天就买了双便宜的球鞋,又回到了球场上。“那时候也不管什么旧伤了,踢的时候疼就疼点,下场揉一揉就好了,我踢不了职业,还不能踢野球吗?”
从那之后,只哥就成了这个球场的常客,他的左路传中成了所有野球对手的噩梦,大家都叫他“金左脚”,2008年的时候,他们这群野球友凑了个队去参加北京的草根足球联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一分钟还落后1球,他们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所有人都让只哥来罚。“那时候我膝盖已经疼得不行了,但是大家都信我,我就站到球前面,助跑,踢出去,球直接挂了左上角,哨子刚好就响了,我们赢了。”只哥说那次的冠军奖杯现在还摆在他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玻璃的边缘都磕掉了一块,但是他每天都擦得亮堂堂的,“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冠军,比职业冠军还金贵”。
我去年真的见过他踢任意球,那天几个年轻人跟他打赌,说他要是能在30米外踢中球门死角,就给他买一条烟,只哥笑了笑,站到球前面,助跑,摆腿,足球划出一道特别漂亮的弧线,刚好砸在球门的左上角,那群年轻人看傻了,要给他买烟,他摆摆手说“我不抽烟,你们下次来踢球记得把垃圾带走就行”。
踢不动了就守着球场,能看见大家踢我就高兴
45岁那年,只哥的旧伤又复发了,膝盖积水严重,医生跟他说,如果再踢高强度的比赛,以后就得坐轮椅,刚开始那段时间他特别难受,天天在家坐不住,吃完饭就往球场跑,坐边上看别人踢,脚痒了就上去颠两下球,不敢跑也不敢抢,后来他发现野球场上经常有人受伤,大家都不会处理,轻则崴脚疼半天,重则骨折了都不知道怎么急救,他就干脆自己去买了个医疗包,里面装着云南白药、冰袋、绷带、藿香正气水甚至还有速效救心丸,每次去球场都带着,谁受伤了他就过去帮忙处理。
今年春天我们队跟附近的大学生队踢友谊赛,我们这边的右后卫小王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胳膊直接脱臼了,当时疼得在地上打滚,我们一群人都慌了,不知道该咋办,只哥本来在边上坐着看球,赶紧跑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小王的胳膊,说“没事,别慌,就是脱臼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咔嚓一声,他直接给把胳膊接上了,小王当时就不疼了,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接的特别到位,比不少年轻医生接的都好,后来我们问只哥什么时候学的正骨,他笑着说“我这几十年在球场上见的伤多了,自己也受过不少,慢慢就摸出门道了,但是你们可别学我,真有大伤还是得赶紧去医院,我这都是野路子”。
除了当队医,只哥还是球场的“和事佬”,年轻人踢球火气大,经常因为犯规吵架,甚至要动手,每次只哥过去说两句,大家都给他面子,吵两句就过去了,还有一次夏天40度的天,一个高中生踢球中暑晕倒了,刚好只哥带了藿香正气水,给人灌下去,又掐人中,缓了过来,后来学生的家长专门过来谢他,给他塞了两千块钱,他说啥都不要,“我在这守着,就不能让孩子出事,这点事算啥”。
他还自己掏钱买了个储物箱放在球场的角落,里面放着备用的足球、打气筒、矿泉水,谁忘带球了就拿他的用,没水了就拿他的喝,大家过意不去给他钱,他都拒绝:“我那超市挣的钱够我花,这点东西不值钱,你们踢得开心就行。”现在很多年轻的小孩来踢球,都以为只哥是球场的管理员,他也不解释,每次都笑着应下来。
总有人问我“踢野球有啥用”,我觉得热爱就值
我之前跟朋友聊起只哥,不少人都问,他踢了一辈子球,没当上职业球员,没挣着钱,还落了一身伤,图啥?甚至还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要么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要么就只是用来减肥的工具,不然根本没意义,我以前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直到认识只哥,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这一种。
上个月只哥牵头组织了个“草根元老赛”,邀请的都是在这个球场踢了10年以上的老球友,最大的已经72岁了,最小的也30岁了,大家本来都不让只哥上场,怕他受伤,他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争取到了10分钟的上场时间,穿的就是2008年拿冠军时的那件11号球衣,虽然已经小了一号,跑两步就喘,但是接到队友传球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用左脚传了个特别准的传中,他们队的前锋头球顶进了,全场所有人都在喊“只哥牛逼”,他下场的时候,我给他递水,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后来我跟他在超市门口坐着聊天,他说:“以前我确实遗憾,觉得自己本来能当职业球员,最后成了个开超市的,觉得丢人,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要是真当了职业球员,说不定天天要打比赛,要应付各种压力,早就不爱踢球了,现在多好,我守着这个球场30年,见过70岁的老爷子拄着拐还来观赛,见过10岁的小孩第一次踢进点球哭的满脸是泪,见过小伙子在球场上跟女朋友求婚,见过很多人从学生变成爸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踢球,这些东西,比拿多少职业冠军都珍贵。”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推进体育产业,很多人都觉得这是要建更多豪华的体育馆,要培养更多拿金牌的运动员,但是在我看来,全民体育最核心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有更多像只哥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当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你不需要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多么高的水平,甚至不需要能跑能跳,只要你站在球场边,愿意为一个好球欢呼,愿意为受伤的球友搭把手,这就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前几天我去球场踢球,看见只哥蹲在地上,教几个五六岁的小孩颠球,阳光洒在他的白头发上,远处的球场上一群年轻人在跑在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藏在只哥挎了好几年的医疗包里,藏在那个磕坏了的冠军奖杯里,藏在每一个周末的野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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