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书房的挂钩上还挂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藏蓝色围巾,左下角绣着两行小字:1964 TOKYO,2020 TOKYO,中间印着国立竞技场的剪影,那是我2019年12月去东京看天皇杯决赛的时候,在场馆外的流动摊位上买的,花了2000日元,折合人民币大概100块,现在算下来,是我买过的最值钱的体育周边,那天的经历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12月的东京刮着带着湿气的冷风,我从新宿坐丸之内线到国立竞技场站,刚出地铁口就被裹进了穿着各色球衣的人流里,神户胜利船的酒红色、鹿岛鹿角的深蓝色混在一起,旁边还有穿着1964年东京奥运纪念外套的老爷爷,慢悠悠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门票。
我在国立竞技场的台阶上,喝到了这辈子最暖的罐装热可可
我那天抢到的是看台最上层的票,进场前要爬几十级台阶,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喘得不行,靠在栏杆上掏保温杯,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一罐热可可:“小伙子,第一次来国立吧?这个比你的温水管用。” 递可可的就是刚才我看到的那个穿旧奥运外套的老爷爷,后来我知道他叫佐藤健一,那年72岁,家就在离国立竞技场两站路的涩谷,是看了50多年球的老球迷,那天他本来要带刚上小学的孙子来看球,结果孙子前一天发烧了,儿子儿媳要上班,他就一个人来了,口袋里还装着给孙子买的应援棒。 我们俩坐在台阶上聊天,他指着身后的国立竞技场给我讲:“你看这个场馆的顶,1964年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候才12岁,我爸爸攒了三个月的奖金,买了两张奥运足球赛的门票,带我来看日本队踢阿根廷,那天日本队赢了,我爸把我举过头顶,我能看到整个场馆的人都在跳,喇叭里的加油声震得我耳朵疼,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体育能让人这么开心。” 那天的天皇杯是翻新后的国立竞技场第一次承办大型足球赛事,也是伊涅斯塔率领神户胜利船拿队史第一个天皇杯冠军的日子,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场馆的神户球迷都站起来欢呼,佐藤爷爷也跟着鼓掌,还掏出手机给孙子打视频,把我给他的应援棒举到镜头前晃:“你看,小白夺冠了!等你好了爷爷带你来国立踢足球。”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我裹着刚买的围巾,佐藤爷爷塞给我一张他1964年看奥运时拍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短裤,举着小旗子站在国立竞技场的门口,身后的场馆还带着刚建好的新漆光泽。“现在这个新场馆,比以前暖多了,”佐藤爷爷笑着跟我挥手,“等2020年奥运开了,你再来,我带你去看马拉松。”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2020年奥运推迟了一年,还空场举办,我没能再去成东京,但佐藤爷爷给我发过一张照片:他站在国立竞技场的围栏外面,手里举着1964年的旧门票和给孙子买的2020奥运门票,脸上戴着口罩,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说:“虽然进不去,但是风从场馆里吹出来,还是当年的味道。”
从1964到2020:它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领奖台
很多人对国立竞技场的印象,停留在“两次东京奥运会的主会场”这个标签上,觉得它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是诞生世界纪录、升起冠军国旗的地方,但我查过很多资料,也采访过不少去过国立竞技场的人,我发现这个已经有近60年历史的场馆,最动人的记忆从来都不属于冠军,而是属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观众。 1991年,国立竞技场举办世界田径锦标赛,我后来认识的北京田径俱乐部创始人老李,当时还是在日本留学的穷学生,为了看男子跳远决赛,他在餐馆洗了半个月的盘子,攒了8000日元买了看台票,那天他亲眼看到迈克·鲍威尔跳出了8.95米,打破了比蒙保持了23年的“世纪纪录”,整个场馆的观众都疯了,老李说他当时站在看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根本控制不住:“我那时候才知道,人类的极限原来可以这么远,体育的魅力原来这么大。” 后来老李回国,放弃了外企的高薪工作,开了北京第一家面向普通孩子的少儿田径俱乐部,到现在已经12年了,教过的孩子有上千个,去年他带队员去日本参加少儿田径邀请赛,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带孩子们去国立竞技场跑了步,他给我发视频的时候,一群穿著运动服的小朋友在国立的跑道上跑,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老李站在旁边笑:“我当年在这里种下的梦,现在让这些小朋友也感受感受。” 还有去年在网上火了的那对日本情侣:男生是东京的青训足球教练,女生是公立医院的护士,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女生每天都要在医院加班到深夜,男生就每天晚上买好热便当,站在国立竞技场的围栏外面等她下班,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吃完便当,再一起走回家,后来东京奥组委为了弥补空场办奥运的遗憾,搞了一个“普通人国立婚礼”的抽选活动,他们俩报了名,幸运被抽中,就在国立竞技场的草坪上办了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邀请了双方的家人和球队的小球员,男生说:“我们俩最苦的日子都是在国立外面度过的,现在在这里成家,就等于把我们的回忆安了家。” 你看啊,国立竞技场的记忆里,有阿贝贝·比基拉赤脚卫冕马拉松冠军的传奇,有刘易斯和鲍威尔百米飞人大战的震撼,但是更多的,是佐藤爷爷和父亲的第一次看球经历,是老李埋下的体育梦想,是那对普通情侣的爱情,是无数个普通人把自己人生的重要时刻和这个场馆绑在一起的回忆,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体育场馆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花了多少钱建,有多豪华的设施,而是看它能不能装下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能不能成为一座城市的公共记忆载体,在这一点上,国立竞技场做得真的很好。
当大赛散场,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场馆?
去年我去杭州看亚运会,比赛结束后在大莲花周边散步,碰到了一个带孙子玩滑板的阿姨,她跟我说,大莲花没建好的时候,这片地方还是荒地,她吃完晚饭只能在小区楼下转,现在大莲花外围的跑道全天开放,早上她来跑步,晚上带孙子来玩滑板,周末还能进去看比赛,“感觉这个场馆就像我们家后花园一样”。 当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国立竞技场,现在的国立竞技场,除了每年承办几场J联赛关键战、国际赛事和演唱会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对普通市民开放:工作日早上6点到8点,只需要花300日元(约15元人民币)就能进内场的专业跑道跑步,周末的足球场预约价也只比普通社区球场贵一点点,东京都的市民运动会、少儿足球赛,经常都会放在国立竞技场办,甚至还有学校把运动会搬进去,让普通小朋友也能感受在奥运主会场跑步的感觉。 这些年我跑过国内很多城市的大型体育场馆,发现之前我们很多场馆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建的时候铆着劲要“世界一流”,要能办顶级大赛,但是大赛办完之后就锁起来,要么只有重大活动才开放,要么门票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进不去,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空着,成了只能远远看的“城市地标”,我之前在某个二线城市见过一个投资30亿建的奥体中心,办完全运会之后,除了每年办一两场演唱会,平时连门都不开,周围的居民想跑步只能在马路边跑,说起来挺可惜的。 我一直有个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顶级运动员的游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我们花几十亿建大型体育场馆,本质上是用纳税人的钱建公共服务设施,不是为了办一次大赛挣面子,而是为了给市民提供更好的健身空间,如果建完之后只能看不能用,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这些年其实我们也在变:鸟巢现在每年都举办市民跑步节,普通人也能进内场跑道跑步;杭州大莲花赛后对外开放,健身票价最低只要10块钱;成都大运会的场馆赛后大部分都开放给了周边的市民和学生,我上个月去成都出差,还看到电子科技大学的学生在大运会的篮球馆打比赛,氛围特别好。 我们不需要每个城市都建一个像国立竞技场这样能办两次奥运的场馆,但我们需要每个建起来的大型场馆,都能真正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来:能让放学的小朋友进去踢两脚球,能让退休的大爷大妈进去散散步,能让喜欢跑步的年轻人在专业的跑道上跑几圈,能让更多人把自己的生活回忆和这些场馆绑在一起。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出了2019年天皇杯的门票根,还有佐藤爷爷给我的那张1964年的旧照片,刚好佐藤爷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他带孙子去国立竞技场踢少儿足球赛的视频,小男孩穿着10号球衣,在草坪上跑得满头大汗,佐藤爷爷站在场边喊加油,背景里的国立竞技场敞着顶,阳光洒在草坪上,亮得晃眼。 你看啊,最好的体育场馆,从来都不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冰冷地标,而是一个装着几代人回忆的盒子,你一靠近它,就能听到几十年前的呐喊声,就能感受到属于普通人的、滚烫的热血和青春,国立竞技场是这样,我希望我们未来的每一个体育场馆,都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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