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一段2018年夏天的模糊视频,拍摄地点是长沙解放西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球迷酒吧,镜头晃得厉害,还能听见我自己变调的喊声:整个酒吧一百多号人,不管穿的是阿根廷10号梅西球衣,还是葡萄牙7号C罗球衣,甚至还有穿国足队服的大哥,所有人都举着啤酒杯,整齐地拍两下手,吼一声“HUH!”,玻璃窗户被震得嗡嗡响,杯里的啤酒沫晃出来洒了满手,没人在意,大家的脸都涨得通红,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是俄罗斯世界杯小组赛,冰岛对阵阿根廷,谁也没想到这个只有30多万人口的北欧小国,能把拥有梅西的夺冠热门逼成1:1平,终场哨响的那一刻,角落三个穿冰岛队球衣的小伙子最先站起来做出了那个经典的手势,短短十秒,整个酒吧的人都加入了战吼,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感受到维京战吼的力量,不是短视频里的背景音,不是远在欧洲的赛场画面,是实实在在的、震得你胸腔发颤的共鸣。
2018年的夏夜,我被一群“业余球员”的呐喊震得手心冒汗
散场的时候我特意绕去和那三个穿冰岛球衣的小伙子搭话,他们是一起在冰岛留学的同学,特意提前半个月订了酒吧的位置,就为了给冰岛队加油,其中一个叫小周的男生胳膊上还贴着冰岛队的国旗贴纸,他说自己在冰岛现场看过2017年的世界杯预选赛,冰岛队锁定晋级名额的那天,整个雷克雅未克的球场都在震动,几万个人一起做战吼,“你站在人群里,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声音和别人的声音,就觉得有一股劲从脚底下往上窜,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太燃了。”
那天我们在酒吧门口蹲在路边撸串,他给我讲冰岛队的故事:扑出梅西点球的门将哈尔多松,本职是个广告导演,冰岛队的世界杯宣传短片就是他拍的;主教练哈尔格里姆松,没当国家队主帅之前是个牙医,现在国家队没有比赛的时候,他还会回自己的诊所给病人看牙;中场队长贡纳松,以前是打手球的,20岁才转职业足球;甚至还有个替补后卫,平时是个在超市搬货的理货员。“你敢信吗?他们踢世界杯之前,好多人还要提前向公司请假,说要去踢个比赛,晚点回来上班。”
我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在那之前我对足球的认知,都是动辄年薪千万的顶级球星,是私人飞机和豪华游艇,是离我这种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精英运动,但是冰岛队的存在突然把足球拉回了地面:哦,原来一群要上班、要还房贷、要给人看牙拍广告的普通人,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和全世界最好的球员掰手腕,而那一声声整齐的“HUH”,就是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之间的接头暗号。
从古老的维京仪式到球场战歌,这声呐喊从来都不是“网红产物”
后来我在大学做交换生的时候,认识了冰岛来的留学生奥拉夫,他给我讲了维京战吼真正的起源,这不是冰岛足球协会凭空想出来的营销噱头,是传承了上千年的维京传统:古代北欧的维京人出海征战之前,全族的人都会聚在海岸边,拍着盾牌整齐地呼喊,一来是为出征的战士鼓舞士气,二来是用整齐的吼声威慑敌人,告诉对方“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一起,你最好别惹我们”。
“我们冰岛人太少了,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抱团。”奥拉夫递给我一块他从老家带的熏鱼干,咬起来咸香有嚼劲,“你知道吗?我们全国只有30多万人,还没你们中国一个小县城的人多,要凑出一支能踢世界杯的球队,真的是所有人都在出力。”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冰岛全国有超过2万名注册足球运动员,相当于每15个冰岛人里,就有1个是正经注册的球员;全国有超过170个标准足球场,还有近200个小球场,哪怕是只有几百人的小镇,也有自己的人工草坪球场,所有球场对孩子免费开放;冰岛有超过600个持有欧足联B级以上证书的教练,相当于每500个冰岛人就有一个专业教练,这个比例是欧洲其他国家的几十倍。
“我们的孩子从5岁开始就能跟着专业教练学踢球,不用花什么钱,不管你爸妈是做面包的,还是当律师的,只要你喜欢踢球,就能一直踢下去。”奥拉夫说,他爸爸是个开面包店的,年轻的时候是冰岛乙级联赛的后卫,现在周末还会去小镇的球队当兼职教练,他自己是个业余手球运动员,平时也会去社区的野球场踢足球,“我们的国家队球员都是从小一起踢野球长大的,大家都认识,所以在场上特别有默契,输了球没人会甩锅,赢了球所有人一起庆祝,战吼对我们来说不是作秀,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管踢成什么样,我和你站在一起。”
我后来特意翻了2016年欧洲杯的比赛录像,冰岛队淘汰英格兰队闯进八强的那天,全场近3万名冰岛球迷和球员一起站在看台上做战吼,队长贡纳松站在最前面指挥,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拍掌的速度越来越快,吼声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一起高举双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呐喊,那个画面我看一次起一次鸡皮疙瘩,你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表演,是一群人憋了很久的劲,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了。
我们为什么会为千里之外的一群陌生人的呐喊热泪盈眶?
去年我去湖南邵阳的一个乡村中学做公益,认识了在那里当体育老师的王哥,他在学校里组了一支留守儿童足球队,20多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好多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平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校的操场以前是土场,一下雨就满是泥坑,王哥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又找县体育局申请了点经费,把土场改成了人工草坪,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带着孩子们训练,下午放学还要练两个小时,球鞋破了他给补,训练服旧了他找朋友募捐。
去年秋天他带着孩子们去县里参加中小学生足球联赛,本来大家都没抱希望,毕竟他们是所有参赛队里唯一的乡村学校队伍,连专业的比赛服都没有,结果这群孩子一路闯进了半决赛,最后踢点球大战输了,拿了第三名,终场哨响的时候,孩子们都蹲在地上哭,看台上来看比赛的家长、其他学校的球员、甚至裁判,突然都站了起来,有人学着维京战吼的样子,拍两下手喊一声,慢慢的所有人都加入了,喊声在不大的县体育场里来回晃,哭着的孩子们一个个抬头站起来,也举着小手跟着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是嗓门比谁都大。
王哥后来给我看当时的视频,他说那天他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以前我总觉得维京战吼是人家冰岛人的东西,离我们远得很,那天我才明白,哪有什么专属的啊,这就是普通人的呐喊啊,你看这些孩子,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他们敢拼,有人站在他们身后支持他们,他们就有底气喊出来。”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会为千里之外的一群陌生人的呐喊热泪盈眶?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条件,我们要为生活奔波,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是我们心里还有热爱,还有想要拼一把的念头,还有一群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维京战吼的本质从来不是足球,是“我们在一起”: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伙伴,有支持你的人,不管输还是赢,我们一起扛。
别让维京战吼,只成为你朋友圈里的一个短视频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维京战吼越来越常见了:公司团建要喊,商场开业要喊,甚至学校运动会也要喊,但是好多人喊的时候,都稀稀拉拉的,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笑,觉得这就是个凑热闹的网红游戏,去年我参加一个行业活动,组织者特意安排了大家一起做维京战吼活跃气氛,结果拍掌的节奏乱七八糟,喊的声音有气无力,结束了还有人在旁边吐槽“这啥啊,尴尬死了”。
我当时就觉得挺可惜的,很多人只看到了维京战吼的形式,没看懂它背后的内核,你连和你一起喊的人是不是同路的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相信身边的人会和你一起扛事,当然喊不出那种掷地有声的劲,维京战吼从来不是用来耍酷的,它是一种承诺:我拍这两下手,喊这一声,就是告诉你,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事,我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共进退。
去年中超联赛最后一轮,河南嵩山龙门队深陷保级区,全场近两万名球迷在比赛最后十分钟,自发地做起了维京战吼,拍掌声和喊声盖过了现场的广播,球员们在场上拼到腿抽筋,最后时刻打进了保级的关键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球员走到看台下面,和球迷一起做战吼,好多球迷喊着喊着就哭了,有个球迷在采访里说:“我们球队这一年遇到了多少困难,我们球迷心里清楚,球员们也清楚,不用多说什么,这一声吼,什么都有了。”
你看,这种力量是共通的,不管你是冰岛的职业球员,还是中国乡村的留守儿童,不管你踢的是世界杯,还是县里的中小学联赛,只要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有一起并肩的伙伴,你喊出来的战吼,就有力量。
我现在跑步跑不动的时候,写稿子卡壳到想砸电脑的时候,遇到难事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自己在心里拍两下手,喊一声“HUH”,虽然没人和我一起,但是我总觉得,2018年那个夏夜和我一起在酒吧喊过的人,邵阳乡村中学里的那些孩子,河南看台上的那些球迷,我们喊的都是同一股劲:我不认命,我不服输,我还要再拼一把。
维京战吼从来不是哪个国家哪个球队的专属,它是每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对生活、对热爱最掷地有声的回应,你不需要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你不需要有几万个球迷和你一起,只要你心里还有想要拼的东西,你就可以喊出属于你自己的那声战吼,那一声里,有你的热爱,有你的底气,有你永远不会被打倒的韧劲。
下次再喊“HUH”的时候,记得用点劲,那是你给自己的掌声,也是你给生活的回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