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大连出差,晚上在西安路路边的烧烤摊啃铁板鱿鱼,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的大叔,球衣胸口的“大连一方”四个字磨得只剩个模糊轮廓,背后印的10号卡拉斯科的名字也掉了一半的漆,老板给他上烤筋皮的时候顺嘴问了句“上周看球了吗?”大叔立刻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怎么没看!最后那个绝杀球,我跟我儿子在家喊得楼下邻居都来敲门了!你别说,现在这队踢的那股劲儿,跟18年一方保级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我们俩就着烤串和冰啤聊了三个多小时,大叔姓周,是看了30多年大连足球的老球迷,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叫球队大连人,但他还是改不了口喊一方,“那三年跟着球队从保级线摸爬滚打过来的,就跟自己家孩子小名似的,喊顺嘴了,亲”。
那天我突然明白,对大连球迷来说,“大连一方”从来不是一个短暂的俱乐部冠名,也不是早就过去的历史符号,它是大连足球从谷底爬起来的那段岁月里,所有球迷一起攥着拳头熬过来的共同记忆,是刻在蓝色球衣上、混着海风和啤酒沫的城市印记。
从足球城的低谷爬起来:大连一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封写给老球迷的情书
要聊大连一方,就绕不开大连足球那段灰扑扑的低谷期,作为中国公认的足球城,大连曾经是中国足坛的“顶流”:8冠王实德称霸甲A时代,东北路小学走出来的国脚能凑满半支国家队,老大连人回忆90年代的球市,都说“周末去人民体育场看球,是全家最大的娱乐,票比春节的火车票还难抢”。
可2012年实德解散,2014年阿尔滨从中超降级,那段时间的大连足球,像被突然掐了灯的剧场,老周说那两年他把压箱底的实德球衣都叠得整整齐齐塞到了衣柜最里面,朋友约他去看中甲的球他也不去,“难受啊,我们大连的球队,怎么就混到次级联赛了?走在路上别人问我大连足球现在怎么样,我都不好意思说”,2015年一方集团正式接手大连阿尔滨,俱乐部更名为大连一方足球俱乐部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老周约了三个一起看了20年球的老友,在烧烤摊喝了两箱大连干啤,四个平均年龄40多岁的男人,抱着啤酒瓶哭了半宿,“那天就觉得,我们大连足球的根,没断,还有人记着我们这些想看球的老球迷”。
刚接手的前两年,大连一方在中甲走得也不算顺,老周2016年第一次去看一方的中甲主场,整个体育场只坐了不到1万人,球队踢得跌跌撞撞,最后只拿了中甲第五,离冲超线差了10分,散场的时候老周跟着球迷队伍往外走,听见旁边有个十七八岁的小球迷嘟囔“这踢的什么啊,还不如不看”,老周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不急,咱们大连的球队,只要肯跑,总有跑回中超的那天。”
那句话老周没说错,2017年的大连一方像开了挂,穆谢奎在前场横冲直撞,卡拉斯科和盖坦的中场组合把中甲防线搅得稀碎,最后提前两轮锁定中甲冠军,冲超成功,我在老周的手机里看过那场比赛的视频,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大连体育中心的4万多球迷全部站了起来,举着蓝色的围巾喊“大连回来了”,主教练卡罗被球员抛到了半空中,看台上一个70多岁拄着拐杖的老球迷,举着写了“我等了三年”的A4纸,眼泪砸在拐杖的扶手上,连脸上的皱纹里都闪着光,散场之后球迷们沿着东北路往家走,一路唱着大连足球的战歌,有人把身上的蓝色球衣脱下来举着跑,沾了一身路边烤鱿鱼的酱都不在乎,滴滴司机看见穿蓝色球衣的人就停车,说“去市内的免费拉,今天高兴”。
老周的儿子就是2017年出生的,他给儿子取小名就叫“小方”,大名里还特意加了个“翊”字,跟“一”同音,他说2017年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一个是我儿子出生,一个是大连足球回到了顶级联赛,这俩都是我要守一辈子的宝贝”。
那些哭着喊过的名字:一方的三年中超,是大连足球重新学走路的三年
冲超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大连一方就给了所有球迷一盆冷水,2018赛季中超揭幕战,大连一方客场0-8输给上海上港,创了中超首轮最大分差纪录,接下来又是两轮连败,排名直接掉到了积分榜倒数第一,那时候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中甲冠军到了中超就是送分童子”,“大连足球的脸都被一方丢尽了”,老周看那场球的时候把家里的遥控器都摔了,第二天朋友约他看下一个主场,他嘴硬说“不去,看了生气”,结果比赛当天还是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体育场,手里还举着自己写的横幅“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大连球迷陪你走”。
后来舒斯特尔接手球队,大连一方终于慢慢找到了状态,现在说起那三年的大连一方,所有球迷都能脱口而出三个名字:卡拉斯科、盖坦、穆谢奎,这三个被球迷叫做“前场三叉戟”的外援,陪着大连一方走过了最艰难的保级路,老周说他印象最深的是2018赛季保级关键战,大连一方主场对阵上海申花,穆谢奎争头球的时候头撞在了门柱上,眉骨破了流了一脸的血,队医在场边给他缝了两针,他缠了个绷带就又跑回了场上,最后头球打进了锁定胜局的第二个球,跑着庆祝的时候绷带松了,血顺着脸颊流到了球衣领口,把蓝色的球衣染成了深紫色,那场比赛老周在看台喊得嗓子直接哑了,三天说不出话,他现在手机里还存着穆谢奎流血进球的照片,屏幕解锁就是这张图,“你看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我们大连的球队,从来不怕流血,就怕踢得软”。
2018赛季最后一轮,大连一方客场2-0赢了长春亚泰,压哨保级成功,那天老周在家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抱着刚满1岁的小方哭,小方还以为爸爸受了委屈,举着小手给他擦眼泪,后来老周跟我说,那天大连全城的烧烤摊几乎都爆满,只要是穿蓝色一方球衣的人去吃串,老板要么送啤酒要么打五折,朋友圈里全是球迷发的庆祝视频,有人在星海广场放烟花,有人拿着酒瓶在路边唱《水手》,“比过年还热闹,我们大连人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挺直腰杆说,我们的球队留在中超了”。
那三年的大连一方,有过赢恒大的高光时刻,也有过连输弱队的至暗时刻,球迷们骂过也夸过,失望过也狂喜过,但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老周说有次一方主场踢得特别差,0-3输给了当时的保级对手,散场的时候球迷们围在球员通道门口,大家都憋着气,有人喊了一句“踢成这个样子对得起我们买票的钱吗?”,结果转头看见球员们低着头走出来,又有人喊“没事,下次好好踢,我们下周还来”,后来球员们给球迷鞠躬,几个小队员当场就哭了。
我经常听人说现在的足球太商业化,球员和球迷之间没有感情了,但每次想起老周说的这个场景,我就觉得不是这样,大连一方的那三年,球员知道看台上的人是陪着自己从低谷爬上来的家乡人,球迷知道场上跑的是代表自己城市的孩子,这种互相托着的感情,从来不是钱能买得到的,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足球的根从来不是资本,而是站在看台上的普通人,是把球队当成自己家的球迷,有他们在,球队就永远有底气。
换了名字又怎么样?大连一方的魂,早就长在每个大连球迷的骨头里
2020年,大连一方正式更名为大连人职业足球俱乐部,很多老球迷一开始都不习惯,还是一口一个“我们一方”,甚至有人专门去印了老的一方球衣,穿去现场看球,有人说老球迷念旧,跟不上时代,老周说“不是我们念旧,是大连一方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个名字了,是我们一起熬了三年的日子,是我们喊哑的嗓子、流干的眼泪,怎么能说忘就忘?”
去年大连人队重新冲超成功,老周带着5岁的小方去看冲超战,小方穿的就是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一方10号球衣,背后印的卡拉斯科的名字早就掉漆了,旁边有个刚看球的小球迷问小方:“现在球队叫大连人,你怎么穿一方的球衣啊?”小方奶声奶气地说:“我爸爸说这是球队的小名,我们家里人都喊小名。”周围的球迷听见了都笑,有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这两年谢晖带着大连人踢“压着打”,圈了一大波外地球迷,老周看球的时候经常跟身边的朋友说“你看这股不要命的劲儿,不就是当年一方冲超的时候那股劲儿吗?”在老周看来,不管球队叫什么名字,只要球衣还是蓝色的,只要场上的球员还在拼,只要看台上的球迷还在喊,那就是大连球迷心里的那个大连一方。
我上个月去大连的野球场看球,周末的奥林匹克广场外场,二三十个年轻人在踢球,穿的球衣五花八门,有老的实德10号,有一方时期的穆谢奎球衣,也有现在大连人的新球衣,大家踢完球坐在场边喝啤酒,聊得最多的还是2018年一方保级的那场球,有人说那天他在现场,喊得缺氧蹲在台阶上缓了十分钟,有人说那天他跟朋友喝到凌晨,在马路上唱了一晚上的战歌,旁边卖水的阿姨听见了,给他们递水的时候免了单,说“我儿子那天也去看了,哭的跟个傻子似的”。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大连人对“大连一方”这四个字执念这么深?直到我在星海广场看见一个穿着一方球衣跑步的大爷,海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胸口的“大连一方”四个字虽然磨白了,但那片蓝色和身后的大海一模一样,我突然明白,对大连人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一项简单的运动,是刻在城市基因里的习惯,是大连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而大连一方,就是这段骄傲里最特殊的一段:它不是大连足球最辉煌的时刻,却是最有温度的时刻,它告诉所有大连人,就算跌到谷底,只要这座城市的人还拧成一股绳,就总能爬起来。
现在你去大连问任何一个老球迷,还记不记得大连一方,他们都会笑着跟你说“怎么不记得?那是我们一起拼回来的球队啊”,哪怕现在球队改了名字,哪怕当年的外援都走了,哪怕很多老球员都退役了,但大连一方留下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那股跟城市绑在一起的温度,从来没消失过,它藏在大连街头每一件蓝色的球衣里,藏在烧烤摊球迷的聊天里,藏在每个大连球迷看球时攥紧的拳头里,就像大连的海风,不管吹多少年,永远都是那个味道。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