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总冠军奇迹”到被骂“水货”：我在成体中心见过的眼泪与底气
我对四川男篮最深的记忆,永远停在2016年3月20号的成体中心。 那时候我刚读研究生，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跟室友花600块从黄牛手里买了两张站票，挤在看台最后一排看CBA总决赛第五场，全场4万多人的喊声震得我耳朵发麻，哈达迪抢下最后一个防守篮板、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人都蹦了起来，我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哈达迪球衣的老大爷，胳膊上还戴着汶川地震的纪念袖章，他攥着我的胳膊哭，说自己当年在北川的板房里就守着电视看CBA，“那时候想都不敢想，我们四川队也能拿全国冠军啊”，说完就从布包里掏了一兜橘子给我们塞，“高兴，今天都高兴”。 那是四川篮球的巅峰，也是争议的开始，从夺冠第二天起，网上就开始铺天盖地的骂声：“靠三外援捡的冠军算什么本事”“暴发户球队，也就火这一年”，我当时在篮球论坛跟人吵了三天三夜，现在还是这个观点：竞技体育规则内的胜利，从来没有什么“水分”，当年三外援的球队不止四川一家，怎么偏偏是四川站到了最后？孟达场均15.3分的关键三分、张春军把辽宁外线防到命中率不足30%的死缠烂打、王汝恒最后时刻顶住压力罚进的制胜球，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用汗水拼出来的？你不能因为人家符合规则用了外援，就否定所有国内球员的努力，这对当年那批拼到流血的球员不公平。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三外援政策调整，哈达迪离队，孟达年龄增大状态下滑，四川男篮的成绩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掉，2019年我去成体看球，打同曦，全场坐了不到3000人，最后输了18分，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碰到个10岁左右的小胖子，举着个手写的“四川雄起”的硬纸板，站在冷风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球员都低着头快步走，没人敢停下来接他的牌子，他站在那儿抹眼泪，他妈妈拉他走，他还犟：“我就是想告诉叔叔们，他们打得挺好的。” 那天我蹲下来给他买了一杯热奶茶，心里堵得慌，那段时间骂四川队的声音比夺冠那年的欢呼声还大，“摆烂”“浪费名额”“丢人现眼”的标签贴得满天飞，可很少有人想过：没有哪个球队能一直站在山顶，四川篮球本来就底子薄，拿了冠军之后要补的课本来就比别人多，跌落谷底本来就是重建的必经之路啊。
金强基地的日常：冰粉、补了三次的球鞋和桌上的速效救心丸
去年夏天因为做篮球青训的选题,我在温江的金强篮球基地待了三天，也是那三天，让我彻底打消了“四川队是不是在摆烂”的疑问。 早上7点半我刚进基地大门，就看到青年队的小孩沿着操场跑圈，晒得黝黑的后背上全是汗，其中有个留小平头的小孩跑得一瘸一拐的，教练告诉我他叫阿木，16岁，凉山昭觉人，去年打耐高的时候被球探看中选上来的，前一天训练崴了脚，非要跟着跑，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阿木聊天，他脚上的球鞋侧面补了三次胶，鞋尖都磨平了，我问他苦不苦，他挠挠头笑：“比在老家放羊好多了，在这儿每天能打6个小时球，还有免费的营养餐吃，我奶说我现在都长了10公分了。”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CBA的赛场投进一个三分，让老家的爷爷在电视上看见，“我爷爷一辈子没出过凉山，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进了四川队，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小时，说我们家也出了能上电视的运动员了”。 中午在基地食堂吃饭，我碰到了韩硕，他刚结束加练，手里还拎着两碗冰粉，走到阿木那桌给他递了一碗，“门口张嬢嬢的摊儿买的，少糖，你崴了脚别吃太甜的”，作为队里现在的老大哥，韩硕已经37岁了，完全可以选择退役拿个安稳的教练岗，但他还是选择留在场上带队员，他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我这个年纪钱早就赚够了，留下来就是想带带这些小孩，之前四川队老是靠外援撑着，以后总得有自己的本土明星对吧？我多带他们一年，他们就能少走两年弯路。” 那天我还碰到了主教练莫科，他刚开完3个小时的战术会，会议室的桌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担担面，还有一瓶开封的速效救心丸，他说自己最近经常熬夜看对手的录像，有时候一看就是到凌晨两三点，心脏有点不舒服，随身带着药。“我知道现在球迷骂我们成绩差，我比谁都急”，他点了根烟，眉头皱得紧紧的，“但急没用啊，我们青训刚搞了没几年，这些小孩基本功还不扎实，你总不能拔苗助长让他们马上就打赢辽宁广东对吧？我现在对队员的要求就一个：每场球拼到最后一分钟，哪怕输，也不能输了骨气，不能让买票来看球的球迷觉得，我们是来走过场的”。 那天从基地出来我就想，那些天天骂四川队摆烂的人，真应该来这儿待几天，没有人不想赢，只是重建的路本来就难走，你不能刚种下种子，就要求第二天就结出果子对吧？那些早上7点的跑步声、训练场里拍了上万次的篮球、球员手里的冰粉、教练桌上的速效救心丸，这些都是比战绩更实在的底气。
从来不是“外来户”：四川男篮的根，早就扎进了巴蜀的烟火里
今年四川队把主场搬到凤凰山之后,我几乎每场主场都去，最让我感动的不是赢球的时刻，是打广东那场球的最后三分钟。 那天广东领先15分，所有人都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了，结果四川队连着抢了3个前场篮板，景菡一、洪辛连着投进两个三分，一分钟追了8分，全场18000多个人全部站起来，拍着手里的加油棒喊“雄起”，喊声大得连现场DJ的声音都盖过去了，我旁边坐的是个开网约车的李师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四川队球衣，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每个主场都来，跑一下午的车赚的钱刚好够买一张最便宜的看台票，“我也不懂什么战术，就喜欢来这儿喊两嗓子，平时跑车受了乘客的气，被平台罚了款，来这儿喊完两个小时，啥子不痛快都没了，赢了我就请下一个乘客喝冰粉，输了也没事，回家煮碗小面，明天接着跑，多大点事嘛”。 你看，这就是四川球迷的性格，我们不是只能赢不能输，我们怕的是你连拼都不拼。 上个月四川队爆冷赢了广厦，赛后几个球员去春熙路的一家老火锅店吃饭，碰到几个刚看完球的大学生球迷，球迷不好意思地过来要合影，结果球员直接拉着他们坐下来一起吃，还给他们买了单，那个大学生把视频发到抖音上，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这才是我们四川的球队，跟我们一样接地气，没有架子。” 还有今年夏天四川队去凉山捐了10个标准篮球场，我跟着去了，那些彝族的小孩穿着四川队的球衣，在新球场上跑得满头是汗，我问他们以后想干什么，几个小孩举着球喊：“以后要进四川队打球，像景菡一哥哥一样！”景菡一就是四川本土培养的球员，之前是打三人篮球出身，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得分手，每次进球之后他都会比一个“山”的手势，那是致敬凉山的意思。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俱乐部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它是一个城市的情感出口，你上班受了委屈、生活里遇到了坎，去球场喊两个小时“雄起”，好像啥都能扛过去了，四川男篮从来不是什么“外来户”，它的根早就扎进了巴蜀的烟火里：它是老大爷手里的橘子、是小球迷手里的硬纸板、是网约车师傅跑一下午车换的门票、是凉山小孩嘴里的“景菡一哥哥”，它跟所有四川人一样，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地震过了我们重建，疫情过了我们复工，球队成绩差了我们慢慢练，多大点事嘛。
给四川男篮的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慢慢来，我们等你杀回来
最近经常在球迷群里看到有人发牢骚,说四川队这两年成绩还是不行，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争冠的行列？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急啥子嘛，你看现在的阵容，有韩硕这样的老大哥压阵，有景菡一、洪辛这样能拼的年轻球员，青年队还有阿木这样的好苗子，最近新签的外援高登得分能力也在线，今年的战绩比去年已经好太多了，至少每场球都能拼到最后一分钟，不会像之前那样一泻千里。 我想给四川男篮的球员和教练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要怕被骂，也不要急着出成绩，你们只要每一场都拼尽全力，我们球迷都看得到，还记得2016年夺冠的时候，杨学增指导说过一句话：“四川篮球的底蕴不够，拿冠军不是终点，是起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巅峰时的欢呼是虚的，谷底时的沉淀才是实的，你现在走的每一步弯路、摔的每一个跟头，都是以后再登山顶的台阶。 上次我在凤凰山主场又碰到了那个当年举着硬纸板的小胖子，他现在已经上初中了，个子长高了半个头，手里还是举着那个已经有点破的“四川雄起”的牌子，他说他要把这个牌子留着，等四川队再拿冠军的时候，亲自送给球员，你看，还有这么多人在等你们，怕啥子嘛。 我作为一个看了四川队10年球的老球迷，从来没要求过你们每年都拿冠军，我只希望你们每次站在球场上的时候，都能记得成体中心4万人的欢呼声，记得基地里那些练到抽筋的小队员，记得看台上那些跑一下午车才买得起门票的球迷，记得那句四川人喊了几十年的“雄起”——雄起不是赢了才喊的，是输了的时候，更要喊得大声。 四川男篮，慢慢来，我们等你杀回来的那天，到时候我们还在凤凰山，给你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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