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的巴黎奥运会上,朝鲜代表团的出现，成了很多人眼中“最意外的风景线”，时隔8年重返奥运赛场的他们，一出场就拿下了6枚金牌、2枚银牌、2枚铜牌，排在奖牌榜第17位，比很多人口是其几十倍的国家成绩都好，但比起奖牌，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被主流镜头剪掉的细节：夺冠后抱着教练哭到发抖的举重选手李盛金，找孙颖莎签名时眼睛发亮的乒乓球运动员金琴英，跳马夺冠后对着观众席深深鞠躬三次的黄旭东……当我们谈论朝鲜奥运时，太多人先戴上了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却忘了站在赛场上的，首先是一群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从东京到巴黎：被世界遗忘的8年，他们没停下奔跑的脚步
很多人不知道,朝鲜代表团这次能站在巴黎奥运的赛场上，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2020年东京奥运会和2022年北京冬奥会，朝鲜因为疫情原因宣布退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朝鲜运动员都没有机会参加国际赛事，没有积分、没有国际曝光度，甚至连最新的比赛规则变化都只能通过旧的录像带了解，这次巴黎奥运会，朝鲜代表团的参赛名额基本都是国际奥委会发放的外卡，用一句“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来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
最先让全世界记住名字的是21岁的女子举重选手李盛金,在女子49公斤级决赛中，她抓举92公斤、挺举124公斤，总成绩216公斤，比第二名的美国选手足足高出24公斤，甚至直接打破了该级别的挺举奥运纪录，夺冠之后的采访环节，她抱着金牌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只断断续续说“要把金牌献给国家，献给元帅”，这段采访传出来之后，网上出现了很多嘲讽的声音，有人说她是“被洗脑的工具”，有人说她是“举国体制的牺牲品”，但没有人愿意多花一分钟去了解她过去8年的经历。
我之前看过一个脱北的前朝鲜举重队陪练的采访,他说朝鲜的举重馆冬天没有集中供暖，最冷的时候室内温度只有零下几度，运动员训练的时候要穿着薄的训练服，手冻得裂开口子，就用医用胶布缠上继续练，李盛金从12岁开始进市队练举重，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除了吃饭和午休，一天要练10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到18岁的时候，她的手掌纹路几乎都被磨平了，2019年她拿了世青赛冠军之后，本来已经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结果因为疫情退赛，很多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就此消沉，但她的教练后来透露，这8年里她从来没有缺过一次训练，连春节都只休息一天，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就说“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朝鲜的举重运动员不比任何人差”。
这次巴黎奥运会男子跳马冠军黄旭东的故事同样动人,24岁的他是2018年世青赛的跳马冠军，闭关的这几年，因为没有国际比赛可以参加，他就把历届奥运跳马冠军的动作存在旧的平板电脑里，一遍一遍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细节，跳马这个项目对脚踝的损耗非常大，他去年训练的时候脚踝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他只躺了一周就回到了训练馆，打封闭上场训练，疼到满头大汗也不吭声，这次巴黎决赛，他拿出了两个难度6.0的顶级动作，完成分都在9.4分以上，比第二名的韩国选手足足高出0.3分，夺冠之后他没有疯狂庆祝，只是对着观众席的方向鞠了三个躬，后来才知道，他的奶奶上个月刚去世，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他拿奥运冠军。
我看到很多人拿“举国体制”去否定朝鲜运动员的努力，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很可笑，我们国家七八十年代的运动员，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我爸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田径运动员，他说那时候他们练长跑，冬天雪没过脚踝，也要穿着单鞋出去跑，拿了全国冠军的奖励就是10斤粮票和一身运动服，要是能进国家队，全家人的口粮都能多出来半份，那时候西方媒体也说我们的运动员是“举国体制的工具”，但我们都知道，那些运动员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家人的生活在拼，怎么轮到别的国家的运动员，我们就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呢？对于很多朝鲜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练体育是他们能看到的、最公平的改变命运的路，他们拼尽全力给自己和家人挣一个更好的未来，这种朴素的愿望，从来都不应该被嘲讽。
奖牌不是全部：镜头没拍到的，是属于年轻人的柔软时刻
很多人对朝鲜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严肃、封闭、不苟言笑”上，但这次巴黎奥运会上，很多流出来的民间拍摄的片段，却让大家看到了他们作为普通年轻人的一面。
最出圈的就是乒乓球混双的场景,朝鲜组合李正植和金琴英一路打进四强，遇到了中国的“莎头组合”王楚钦和孙颖莎，虽然0:4输了比赛，但赛后金琴英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踮着脚找孙颖莎签名，孙颖莎签完之后，她又掏出手机，凑到孙颖莎身边合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和我们平时见到偶像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后来有记者问她为什么找孙颖莎签名，她有点害羞地说：“我练球的时候就看孙颖莎的比赛录像，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女选手，能和她打比赛我已经特别开心了，拿到签名我回去要贴在我的训练馆墙上。”还有细心的网友发现，他们的背包上挂着很多中国粉丝送的小挂件，有熊猫的，还有孙颖莎的卡通形象，他们走到哪都背着，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
还有一段在TikTok上有几百万播放的视频,是几个朝鲜的年轻运动员在奥运村的食堂吃饭，他们第一次吃可丽饼，咬了一口之后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出了声，拿出手机对着可丽饼拍了好半天，应该是想拍下来给家里人看，还有他们在奥运村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交换徽章，他们带的徽章是朝鲜的千里马图案和国旗图案，遇到喜欢的徽章，就会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good friend”，然后把自己的徽章塞到对方手里，很多运动员都说，朝鲜代表团的选手是整个奥运村里最友好的。
这些细节让我想起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的一幕：当时朝鲜举重选手严润哲和中国选手龙清泉争夺男子56公斤级的金牌，最后龙清泉破了世界纪录夺冠，严润哲只拿了银牌，下场之后他主动走过去拥抱龙清泉，竖着大拇指说“你是最棒的”，那个画面到现在我都印象深刻，严润哲后来采访的时候说，他和龙清泉是老对手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赢了龙清泉拿了金牌，2013年全运会他特意来中国看龙清泉比赛，两个人私下里是很好的朋友，会互相交换训练的心得，“我们只是赛场上的对手，不是敌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奖牌，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说什么语言，信仰什么，站在赛场上，你们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是共通的，我们总被灌输朝鲜运动员多么封闭、多么有距离感，但你看他们拿到偶像签名时的开心，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满足，遇到对手时的惺惺相惜，这些都是最真实的人性的流露，和你我身边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当我们谈论朝鲜奥运时，我们该扔掉偏见，看见“人”本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朝鲜运动员拿不到奖牌回国就要被罚去挖煤”的谣言传得满天飞，很多人不加分辨就信了，甚至用这个谣言去嘲讽这次没拿到奖牌的朝鲜运动员，但事实是，这个谣言早就被辟谣过无数次了。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拿了女子马拉松金牌的朝鲜选手咸恩实,后来退役之后当了朝鲜田径协会的官员，她接受采访的时候就明确说过，朝鲜从来没有惩罚拿不到奖牌的运动员的规定。“只要你在赛场上尽力了，哪怕没有拿到奖牌，回国之后也会受到欢迎，国家队的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留在队里当教练，要么去各个地方的体育学校当老师，待遇都比普通公务员好，根本不存在什么罚去挖煤的事，都是外国媒体瞎编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拿了银牌的严润哲，回国之后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国家给他奖了一套平壤的公寓和一辆汽车，现在他已经是朝鲜举重队的教练，这次来巴黎的李盛金就是他的小师妹。
我之前看过一个朝鲜体育纪录片,里面有个14岁的小姑娘，是练花样滑冰的，家住在咸镜北道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她从7岁开始练滑冰，每个周末要坐3个小时的火车去市里训练，父母省吃俭用给她买滑冰鞋，一双鞋要穿三年，磨得破洞了也舍不得换，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我想进国家队，想参加奥运会，这样我爸妈就能搬到平壤住，就能不用天天干重活了”，你看，他们的愿望就是这么朴素，和我们身边很多想通过读书、通过工作改变家庭命运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直很反感把体育政治化的行为,奥运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个“更团结”本来就意味着我们要抛开意识形态的偏见，抛开对不同国家的刻板印象，去尊重每一个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我们不能一边反对西方媒体把中国运动员标签化，一边又用同样的标签去套朝鲜的运动员，这本身就是一种双重标准。
朝鲜奥运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意识形态的宣传样本，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轻人，为了热爱、为了家人、为了国家的荣誉，拼尽全力的故事，他们可能没有最好的训练条件，没有最先进的装备，甚至没有太多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但他们对体育的热爱，对梦想的执着，和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运动员都是一样的。
下次再看到朝鲜运动员的新闻的时候,我希望我们能先放下脑子里的刻板印象，先去看看这个人本身，看看他背后的故事，看看他为了站在赛场上付出了多少努力，毕竟，在体育的世界里，热爱从来不分国籍，努力永远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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