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5年前,你告诉我我这辈子会和“马”这种生物绑定，我肯定觉得你疯了，那时候我是个连猫都不敢摸的社恐，每天蹲在互联网公司的格子间里，KPI、OKR压得我喘不过气，最严重的时候连续半个月失眠，去看心理医生，给我开了一堆抗焦虑的药，说我得找点能让自己“慢下来”的事做，直到朋友拽着我去了北京顺义近郊那家门口种满向日葵的马术俱乐部，我第一次摸到了“土豆”——那匹后来陪了我五年的棕黄色温血马，我才知道，原来体育还有另一种打开方式。
第一次摔下马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马
我的马术启蒙教练阿茹娜是个留着短发的内蒙姑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她给我牵来土豆的时候我还往后躲，攥着朋友的衣角问“它会不会踢我”，阿茹娜笑得直不起腰，拍了拍土豆圆滚滚的脖子说“这小子比你还胆小，你不欺负它它就谢天谢地了”，土豆是匹退役的温血马，11岁那年跳高级别障碍的时候拉伤了左后腿，没法再打专业比赛，就被俱乐部买下来给新手上课，因为棕黄色的毛圆滚滚的身材，大家都叫它土豆。 第一次骑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得像个木头，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阿茹娜牵着马慢慢走，不停在旁边喊“放松放松，你跟着它的节奏晃，它能感觉到你紧张，你越僵它也越慌”，练了三次慢步之后，第四次课她让我尝试脱缰打浪，我没跟上土豆的步子，屁股刚离开马鞍就滑了下来，结结实实摔在旁边的沙地上，当时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躺在地上半天动不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马会不会踩我”，结果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蹭我的脸，抬头就看见土豆低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鼻子喷出来的气吹得我刘海乱飞，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额头。 阿茹娜跑过来扶我，检查了一下我只是屁股摔肿了没别的伤，然后拍了拍土豆的脖子说“这小子还知道安慰人呢”，我当时气鼓鼓的，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扔说“我再也不骑了，什么破运动”，阿茹娜蹲下来帮我拍身上的沙子，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马术就是人坐在马上指挥马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体育项目就是要比个高低输赢？”我愣了一下，说不然呢？ 她就给我讲了她16岁那年参加自治区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事，那时候她骑的是她从小养到大的马叫“疾风”，那天状态特别好，前九个障碍都跳得完美，只要跳过最后一个1米高的障碍就是冠军，结果疾风落地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马的左前腿抖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的就勒住了缰绳，从马上跳下来蹲下来摸疾风的腿，果然是之前训练的旧伤复发了，那时候裁判还在喊让她继续，她教练在边上急得跳脚，说“跳完这最后一个你就是冠军，这点伤不碍事”，但是她抱着疾风的脖子说“我不比了，它要是废了，拿十个冠军有什么用”，最后那场比赛她弃赛了，教练骂了她半个月，但是她从来没后悔过，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马术马术，马在前，术在后，你得先把它当伙伴，不是当你拿奖的工具，你才能真正骑明白马，体育也一样，赢从来不是唯一的目的。”
我和我的“土豆”，赢过最没含金量的冠军
我最终还是没舍得放弃,说白了是没舍得见不到土豆，我每次去俱乐部都特意给它带两根洗干净的胡萝卜，时间长了，我刚进俱乐部大门，就能看见土豆在马厩里伸着脖子望我，看见我就嘶鸣两声，要我摸它的头，慢慢的我能精准感知到它的情绪：它要是看见我就跑过来蹭我的口袋，就是馋胡萝卜了；要是站在马厩里低着头不理我，就是那天被新手骑了一下午累了；要是它在草地上打滚蹭得一身泥，那就是它今天特别开心。 练了一年多之后，阿茹娜跟我说北京市要办业余马术爱好者公开赛，都是普通爱好者参加，难度不高，问我要不要报个名，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这水平上去不是丢人吗，阿茹娜笑着说“没事，就当带土豆出去玩玩，它好久没去过赛场了”，我想了想答应了，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去俱乐部，跟土豆一起练30公分的低障碍，它状态好我们就多跳两个，它要是累了我们就去草地上遛弯，我从来没跟它说过“你要快点”“你要跳得更好”这类话。 比赛那天我特意给土豆编了小辫子，还给他戴了个粉色的小花结，赛场里好多人都笑，说这马打扮得比选手还好看，比赛是场地障碍赛，一共8个障碍，30公分高，对于业余选手来说不算难，前面的选手骑的都是年轻的赛级马，跑得飞快，最快的那个全程只用了52秒，下场的时候他举着胳膊欢呼，所有人都给他鼓掌。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土豆一开始走得挺稳，前两个障碍都跳得很顺利，到第三个障碍的时候，我坐在马上明显感觉到它的左后腿抖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步子也歪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它的旧伤，也不管什么成绩了，赶紧放慢了速度，用腿轻轻夹了夹它的肚子，凑到它耳朵边上跟它说“没事啊土豆，咱们慢慢来，跳不过去也没关系”，后面的五个障碍，我们俩走得特别慢，每跳一个我都要停下来摸一下它的脖子，确认它没事才继续，最后我们走完全程用了快3分钟，是所有选手里最慢的，下场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拉着土豆想赶紧走。 结果主持人突然拿过话筒喊住我，说“今天我们要增设一个特别奖项，最佳伙伴奖，颁给12号选手和她的马土豆，我们在场的裁判都看到了，在察觉到马有不适的时候，这位选手第一时间选择了放慢速度照顾自己的伙伴，这才是马术运动真正的精神”，当时全场都鼓掌，我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那个塑料做的奖杯，土豆还凑过来咬了一口奖杯的边缘，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那个奖杯我现在还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旁边就是我之前拿的互联网公司季度优秀员工的水晶奖杯，但是那个10块钱就能做的塑料奖杯，在我心里比水晶的重一百倍。
和马打了5年交道，我终于读懂了体育的另一种内核
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上学时候的运动会，要跑第一拿奖状；是奥运会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大家拼了命的要赢，要更快更高更强，但是和马待了五年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体育还有更重要的内核，就是尊重，是共情，是人和生命的连接。 我见过很多人对马术有误解，觉得这是“贵族运动”，是有钱人的玩物，其实根本不是，我常去的那个俱乐部，一节体验课才150块钱，很多会员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有刚毕业的985大学生，上班压力大就来骑马放松；有开网约车的司机，小时候在内蒙老家放过马，现在每周抽一天过来圆小时候的梦；还有小学老师，特意来学马术之后回去给班里的 kids 讲和马有关的故事，大家每周抽一天时间过来，不是为了练什么高超的技术，也不是为了打比赛拿奖，就是来喂喂马，牵马遛遛弯，跟马待一会儿。 俱乐部还有一个公益项目，就是给自闭症儿童做马术治疗，我见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7岁，之前从来不开口说话，见人就躲，他妈妈带他来俱乐部的时候，他连马厩都不敢进，站在门口哭，教练就牵了土豆出来，让土豆蹲在地上（土豆特别聪明，会蹲下给小孩摸），让浩浩慢慢靠近，过了三个月，浩浩现在敢主动给土豆喂胡萝卜，还会趴在土豆的耳朵边上说悄悄话，上个月他妈妈哭着跟我们说，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她说“妈妈，我想去看土豆”，你说这是什么成绩？这比拿多少奥运冠军都有意义。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刷到现代五项的马术比赛，有个中国选手的马一直不愿意跳障碍，好几次都停在障碍前面，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急了，甚至会打马，但是那个选手下来之后，没有生气，反而摸着马的头，轻轻拍它的脖子，安慰它，那个视频当时上了热搜，很多人都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啊，我们现在很多人都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标，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伤害自己的伙伴，伤害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变得更好，是让我们学会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尊重每一个和我们并肩的生命，而不是变成一个只盯着成绩的机器。 我现在还是每周都去俱乐部，土豆今年已经16岁了，相当于人的40多岁，早就不能跳障碍了，我每次去就是牵它去外面的草地上走一走，给它喂胡萝卜，跟它说我这周遇到的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会用头蹭我的肩膀，会用鼻子吹我的手，我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坏情绪，靠在它身上待十分钟就都没了。 前几天我跟阿茹娜聊天，她说现在很多来学马术的小孩，家长第一句话就问“学多久能打比赛拿奖”，她每次都要跟家长解释半天，马术不是用来拿奖的，是用来教孩子怎么和另一个生命相处的，怎么承担责任的，怎么在摔下来之后再爬起来的，我特别认同她的话，和马并肩的这五年，我没有拿到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也没有练出什么高超的马术技术，但是我收获的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我学会了慢下来，尊重另一个生命的节奏；我学会了接受不完美，哪怕跑得最慢，也有属于自己的奖杯；我更读懂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那些和伙伴并肩的时刻，那些尊重生命的选择，那些被治愈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如果你现在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我建议你去试一试摸摸马，不用学什么复杂的动作，就站在它身边，感受一下它的体温，听一下它的心跳，你会发现，原来慢下来的感觉，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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